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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人基督徒文学艺术者协会协会事工《城上之光》协会作品集入选稿-小说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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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上之光》协会作品集入选稿-小说类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2-9-25 09:49:15 |显示全部楼层

各位协会会员和朋友,《城市之光》的投稿已经近尾声,现在将入选作品贴在这里,以便大家相互了解后可以加投新稿或换稿。为了更好地呈现作品,此贴中请不要留言或回贴。我会另开一贴让大家回应,或贴新稿。

所贴来稿,不分先后,也未编辑过。


李红雨作品


长篇小说〈美好的仗〉内容简介



一个外国传教士,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把毕生献给这片神奇而陌生的土地;

他破除迷信,传播信仰;医疗创伤,赈灾济贫;兴办教育,开启民智;移风易俗,推动改革;

他医治中国人的身体,更改变他们的精神;

他是虔诚的牧者,科学的教师,时报的主笔;

他不做官,却游走于政要之间;他不是公使,却热衷和平邦交;下自车贩走卒,上至皇室王公,无不熟悉他风尘仆仆的身影;

他经历疾病的折磨,也遭受死神的恐吓;

他有过温暖的家庭,也为失去亲人伤痛;

他有过自信开心的笑脸,更有使命未成的困惑和忧伤;

初踏此地,他是意气风发的青年;负囊离去,他是两鬓皆霜的长者;

有人恨他,有人爱他;有人骂他,有人怀念他;

他不是中国人,却有一颗中国心……



用史诗还原真实——评长篇小说《美好的仗》 文/钟溪 《美好的仗》是一部以晚清传教士为题材的作品,也是迄今为止第一部这类题材的汉语小说。这部纵横晚清至民国半个世纪,贯穿戊戌变法、庚子事变、辛亥革命、非基运动等重大历史事件,具有跨文化视野的史诗型作品的出现,标志着中国人正用更加成熟的心智,审视传统文化与外来文明的互动。从文学史的角度来说,这部作品无疑是开先河之作,具有里程碑的意义。 普遍认为,中国近代史的开端,始于1840年的中英鸦片战争。伴随着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带来的屈辱和挫折,古老的东方帝国踏上了艰难的现代化之路。从仇洋到崇洋,从崇洋再到仇洋,从仇洋又回到崇洋……百多年来,中国人对西方文明的见解始终在两极间跳跃;直到进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深入和全球化浪潮,使中国社会彻底嵌入世界文明体系,中国人对西方文化的认识才逐渐理智、成熟和完整。曾几何时,基督教被曲解为精神鸦片,传教士被斥责为帝国主义侵华的急先锋。如今,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建立了信仰,这些妖魔化的外衣纷纷脱落。《美好的仗》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创作完成的。 小说主人公——英国传教士理查德,是作者塑造的百多年来成千上万来华传教士的一个典型。年轻的理查德为了响应主的呼召,拒绝了哥哥约翰合作经商的邀请,毅然决然前往中国,将上帝之爱与科学传给异乡的陌生人。然而,等待他的不是风平浪静的田园生活,而是一连串冲突和挑战。从乡村到城镇,理查德依靠信仰,从容应对,化解了一次次危机,也将爱的福音灌入中国人的心灵。小说前十章主要是写理查德治病救人、赈灾济贫、传播福音、兴办教育、普及科学等事迹,矛盾冲突不断,高潮迭起,人物刻画栩栩如生,节奏明快,画面感强。作者采用近似电影剧本的写作手法,不仅增加了可读性,也为未来的影视开发打下基础。 如果说理查德是西方文明的象征,作者也同时塑造了传统中国文化的卫道士——知县余顽和老中医胡道庸。为了治病救人,理查德指斥中医的种种弊端,激怒了胡道庸等传统文化的捍卫者,但西医救死扶伤的事实却让中国人相信了科学的力量。同样,两千年传统儒家思想与理查德的基督教信仰也是势不两立,作者用祈雨的情节高度概括地展示了这种斗争。中西方文明碰撞,就是借着这些生活中的琐碎事件渐次展开,丰满着小说的血肉。在前十章,两种文明的冲突不断累积,为第十六章的义和团运动,也就是小说的最高潮部分埋下伏笔。 从第十一章开始,理查德告别普通中国人,进入宫廷,参与清帝国的政治改革,希望借此改变中国被列强欺侮的命运。但是,以西太后慈禧为首的保守势力过于强大,葬送了理查德和变法派的改革理想。与此同时,仇外仇洋的矛盾累积到最大化,一场有史以来最猛烈的排外浪潮——义和团运动爆发了。在这场动乱中,理查德妻子珍妮的哥哥——美国长老会传教士史密斯,随同众多的中国基督徒惨遭杀害。 从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中叶,来华传教士以英美两国最为踊跃,人数最多。作者塑造了浸礼会的理查德,这个英国传教士的典型,同时也没有忽略美国传教士的贡献——用长老会的史密斯和珍妮兄妹来代表。随着情节的发展,珍妮成为理查德的妻子,史密斯牺牲在义和团刀下,珍妮也在后来的东北鼠疫防治中献出生命。这样,通过情节安排,作者巧妙地取得了均衡——英美两国传教士都对中国的文明进步做出贡献和牺牲,这种安排也是对历史事实的尊重和准确概括。 孙中山是作者小说中一个重要的次要人物。将孙中山写进小说,既有史实的依托,更有情节的需要,也有作者借用名人、增加卖点的意图。从小说内容来说,孙中山号召暴力革命,与主张改良的理查德构成一对矛盾,使得小说的冲突更加丰富,情节更加曲折。更重要的是,作者通过孙中山串联起诸多重大事件,如宋教仁遇害,袁世凯复辟帝制等等。这些虽是蜻蜓点水,着墨不多,却有效延展了小说的宽度和厚度,呈现出一种史诗性的视野,更为作品的主题多义和深度开掘提供了可能。 在小说最后两章,作者通过历史上的非基运动,掀起了又一个情节高潮,也为主人公理查德的悲剧色彩染上更重的一笔。非基运动就是20世纪20年代由非基督教组织发起,在中国发生的又一起排斥基督教的运动。与义和团运动不同的是,前一场排外的主力军是底层民众,这次则是知识分子。当时正值一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中国知识分子目睹信仰基督教的欧洲列强之间残酷杀戮,更坚定了上帝的虚无。中国的知识阶层达成共识:只有德先生(民主)和赛先生(科学)才能救中国,耶先生(基督教)只是麻痹人们的精神鸦片。 持续多年的非基运动是对基督教在中国传播的重大打击,其结果之一便是取消了外籍人士办学的权利,基督教也从课堂中被驱逐出去。小说主人公理查德受到曾经是自己学生的背叛,灰溜溜地回到英国;他的第二任中国妻子,也因不堪压力同他分手。曾经被誉为海外传道英雄的理查德,孑然一身回到故乡,满怀困惑忧伤。结尾部分,作者通过理查德与哥哥约翰溪边垂钓时的对话,将小说第一主题揭示出来:中国人到底需不需要上帝? 如果我们回到小说的最初,就会发现这个主题已经做了预设。当时约翰反对理查德去中国传教的理由就是:中国人有悠久的历史和文化,有自己的哲学,他们不需要西方的上帝。五十年后,当理查德经历两次重大的排外运动,步履蹒跚地回到故乡,答案清晰无比地告诉他,哥哥是对的。中国人接受了他和哥哥带去的科学、教育、慈善等西洋文化,却将西方文明最重要的基础之一——宗教挡在了门外。作者通过兄弟两人不同的命运,更加突出和强化了这一主题:哥哥约翰在中国发了大财,成为亿万富翁;弟弟理查德却伤痕累累,前功尽弃。 在小说的结尾,作者安排了一个比较温暖的结局:理查德的第二任中国妻子最终回到他身边,而且还带了几个学生。这象征着理查德五十年的福音耕耘,并非全无收获;但与其初衷相比,简直九牛一毛。这种结局处理,既是作者对全书涂抹的一层亮色,也是当时中国现实的真实写照。用故事还原历史,是讲述者的天职;就这部小说的内容而言,作者无愧于这一使命。 小说结束的年代是上个世纪前半叶,距离今天的中国又过了近百年。进入二十世纪中叶,抛弃了上帝的中国人在遭遇了诸多变故和伤痛之后,终于发现了耶先生的价值。这就是为什么每到礼拜日,优美的赞美歌声都会在城市和乡村上空飘扬。今天,越来越多的中国人摘下有色眼镜,宽容达观地看着身边的人走进大大小小的教堂。小说主人公理查德当年遭受的困惑和苦楚,一去不复返了。这部小说能够顺利面世,也雄辩地证明了这一点。 中国有句俗话:吃水不忘挖井人。百多年来,成千上万的来华传教士前仆后继,为中国带来进步文明;而以艺术形式感恩和怀念的,《美好的仗》是第一部,也是仅有的一部。从某种角度来说,这部作品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必将启发后人,推陈出新。对民族文化与外来文明互动的成熟审视才刚刚开始,相信未来会有更多中国作者,从浩如烟海的历史画卷中,挖掘出更宝贵的光影,呈献给地球村的读者。



《美好的仗》图片.jpg

施玮博客(歌中雅歌): http://blog.sina.com.cn/weishi
施玮灵画艺术空间:http://blog.artintern.net/blogs/index/shiw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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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9-25 09:52:43 |显示全部楼层
山眼作品

                                                V城市的一天
                                                                                                                                                    ――作者:山眼            
                                                                                            
陆宏飞和胡萍萍

这个清晨如同以往任何一个清晨,V城懒洋洋地揭去困倦的面纱,渐渐苏醒。由于连日晴朗,空气很干燥,溟薄的雾气一下子就无影无踪了。在清晨六点半,一场战斗结束了。这是陆宏飞和胡萍萍一家面对命运的战斗。

…护士Karen 用剪刀剪掉婴儿血肉模糊的脐带,放到磅秤上称了称:六点九磅。然后找出一大块白毛巾,轻轻裹住了婴儿。将这个扭曲骚动的小家伙,递到那只有喘息之机的母亲臂上。这时的胡萍萍其实没有了一丝力量,想要接过来,也伸不出胳臂。

孩子哇哇哭着、喧闹着,母亲脸上是泪水和汗水交缠的疲惫的满足。作父亲的陆宏飞抱起儿子,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也许是太高兴,或是不适应,竟然有点不知所措。昨天这个被期待以久、却是完全陌生的小东西还藏在妈妈的肚子里呢。今早初次见面,宏飞忍不住左看看,右看看。扁扁脑袋上,爬着稀疏的毛。棕红色的小脸儿,净是些褶子。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还看不出像谁。那温热体肤所传来的震颤,竟然有点儿烫手。

陆宏飞回头和胡萍萍相视,萍萍几乎再没有力气笑了。宏飞轻轻地握了握妻子的手。这双手在过去的十几个小时里,差点要捏断他的手。这张平静的脸上曾经是极度的痛苦和挣扎。他不也是吗?从来没有像在这十几个小时中一样,感受到自己的软弱,妻子的软弱,甚至是医生的软弱…作为人的软弱和无助。除了祷告,他几乎不能作什么……

在这一刻,风暴过去了。

夫妻俩一年前登陆,不久被朋友带到教会,信了主,最近也决定要受洗。新移民的生活不是太顺利,作为机械工程师的陆宏飞一直没有找到专业工作。沮丧和犹豫之后,他决定进学校去读个研究生,把全部业余时间用来准备TOEFL和GRE的考试,忙得焦头烂额。

儿子来得早了点,是预料外的。不过俩人还是甜甜蜜蜜、仔仔细细地做足了准备。萍萍在孕晚期查出有妊娠高血压,不得已进出医院了好几回,在超市打的那份工也早就辞了。昨天下午,宫缩加剧,宏飞开着那辆三个月前专门为迎接新生儿才买的旧车,把惊惶失措的萍萍送来了医院。路上险些追尾。…

极度疲惫的母亲回到病房就开始呼呼大睡,陆宏飞这才想起来要给加油站老板请个假。在走廊上,他看见窗外阳光已经相当明艳,冲进落地的大窗,投射在青绿地毯上。微风摇动院子里的小树,发出好听的簌簌声。

陆宏飞觉得自己的心里要唱出歌来,恨不得在窗前来个倒立。

KAREN (凯伦)

十点前后,Karen 在医院三楼的产科病房又巡回了一圈。整个早晨她忙着安顿 新住进医院的产妇们,几乎忘掉了照例为病人量血压。她匆匆忙忙从仪器室里取出挂着血压计的小车,这也是她今天下班之前的最后一次。Karen推起小车,就觉得浑身疲乏得很。昨天有三个婴儿出生,两个产妇即将生产。累得她够呛,头上像是盖了个铁壳子,甩也甩不去。最近两天睡得不稳,醒来过好几次。睡梦迷离中,觉得Travis半夜好像推门而入,噼里啪啦地找什么东西。有一次她逼着自己醒来,拼命想要抓住Travis,至于到底要和他说些什么,实在也是糊里糊涂。大约是“回来吧,别走了啊。”

“Karen!”瘦高个的护士长不知怎地出现在她面前,由于激动,一色潮红顶在她突出的颧骨,使得她脸上围绕着颧骨的深纵皱纹变得有点触目惊心。

“我告诉你Dr. Lawson要求昨天给4房B床测一下血指标。你是怎么搞的,给我一个尿常规的记录。你知不知道这是很紧急的?”

Karen以前看到Christa发火,总会不停地咽口水,这回倒是一次也没有。可能是因为头疼减少了她的惧怕。她用小面包似的圆鼓鼓的右手抻了抻淡绿色护士服背后的褶子,又来回在屁股两侧摆了两下。她不太敢看Christa的眼睛,它们就像是两杆小火枪。“对不起,我再作一遍,行吗?”

“不用了,Michelle已经作过了!…你糊涂了吗?!”

护士长气愤愤地发泄完毕,也不再理她,回身走了。Karen迷迷糊糊地穿过走廊,照例要先去3号病房。路过4号房间敞开的门,里头靠窗的女人正在不停地按着床前的呼叫铃 ,看到她经过就大声的叫着“护士,护士!”Karen面部的肌肉还迟滞在护士长的打击之下,实在无法对她展开微笑。她慢吞吞地走过去,压抑着烦躁说“女士,有什么事?”

女人眨着黯淡浑浊的黄色眼睛,一面神经质地挥动右手,小声说“护士小姐,你看,D床的那人夜里总是去厕所,冲水的声音实在太大!我没有办法睡觉!而且,我床头的灯也不亮,我的日常阅读也没办法做!”稍微停了一下,好像她并不期待着任何回答,“我的手术是在明天下午吗?我觉的我没有准备好啊!我的丈夫还没有来,他在德州,好远啦,也许不会来了!”

Karen看看她的名牌,强打起精神,轻拍拍她的背说“Lesley,冷静点,冷静点,一切都会好的。我会告诉护士长,她会为你安排的,也许会跟你谈谈。需要的话,我们会给你请一位心理治疗师来,你觉得怎样?”

这时被呼叫铃叫来的Michelle进了门,轻轻的拽了拽Karen的衣服说,“我来对付。”Karen松了一口气,冲着Michelle点点头,推着血压仪离开了。


下午两点,Karen回到了位于市中心的家。一进门,一股熟悉的气味不由得让她打了个激灵。她任由胳膊里的食物袋子唏里哗啦都掉在了地板上,也顾不上拾捡。打开冰箱,酸奶不见了,一大块熏肉也无影无踪。可不是,Travis回来过!一下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平常懒于运动的她,调动了160磅的身躯,喘着气奔到了卧室。抽屉拉开了,几件内衣零零散散落在污迹斑斑的地毯上,浴室里还散发着余热的蒸汽。

他回来过了!就是为了洗澡,吃饭,还有,还有,拿她的钱!她颤着手,翻开衣橱底层,果然,那一百块不见了。咳,这是她为他准备的钱,他当然知道。所以他心安理得地拿走了,却偏偏不和她见面。Karen一屁股坐在加大号床上,旧床的弹簧吱呀呀震荡着,像垂死人苟延残喘般的咳嗽,混合着Karen由呜咽转为号啕大哭的声音,越来越响。

TRAVIS (楚维斯)

傍晚时分,Travis已经花掉了那一百块中的大部分,高高兴兴在街头享受午后的阳光了。他盯着在街角小餐店垃圾堆里刨食的小狗,忍不住和它分享了自己的好心情:“Penny,下午好!加劲啊,没看见底下有半块饼干!”小狗刨了食,划拉划拉吃完后跑了。Travis直起腰,顺着这条肮脏的小街继续往前走。这是个身材高得有点出奇的年青人,有一双浅绿色的细长眼睛,常常不愿意完全睁开。亚麻色稀疏的头发,略微卷曲。瘦长的脸上乱七八糟的胡子碴,从鬓角一直蔓延到了下颌。

年青人Travis两年前还是个勤劳工作的油漆工,遇上了好心的胖护士Karen,两人迅速开始了快乐的同居时代。生活无非是吵架、上班、做爱、PARTY。有那么一次PARTY,朋友偷偷塞给他一点白粉面 “尝尝这个吧,才叫酷!” Travis以前玩过大麻,这次很快就爱上了新玩意儿。没有了它,肉体和精神上都好像患了撕心裂肺的相思病。这相思病的后果是,他被解雇了;家里的东西,包括Karen的也都拿出去卖光了,换那他称为“美梦”的玩意儿…Travis挣扎了几番,有一天他明白自己已经跨越了一条线,他再也无法回到普通人的生活当中了。于是索性投降,全天都用来搜索“美梦”。实在饿的不行了回女友家扫荡一番,没事儿就悠哉游哉在街上闲荡。

小街对面庞大的灰色旧建筑前,三三两两聚集了些像他这样的人。Travis老远看见“烂猫”Alice腰间披挂了件皱巴巴的裙子,短得简直露出了半个屁股。“老兄”Larry 推着个购物车,里面装着他的所有家当――也就是那么一块破毯子,正比划着什么像是和人在争论。“傻瓜,老婆和女儿烧死了,这家伙的脑筋也跟着烧坏了吧。”一群鸽子在街头树影下寻找晚餐。一有人走进,它们就忽地飞散了。不多时又聚集起来,低头继续咕咕啄取着。

“下午好,Travis!需要三文治吗?”Travis回头一看,原来是东区的John。John是个牧师,英语里带着明显的亚洲口音。他常常是在礼拜四来这里,散发食物给附近的流浪汉们。

“下午好,John。” Travis咧嘴一笑,暗红色牙床毫无顾忌地暴露在外 “我吃过晚餐了。”这是一年中难得的几次身心适意的时候,Travis美滋滋地想到“只要有‘美梦’,我可不需要上帝!”不知是什么堵住了嗓子眼儿,他忍不住吐了口吐沫“咳,没那玩意儿的时候,比较麻烦…很麻烦。就是上帝也帮不了我…我又有什么法儿…”

“这个周末教堂里有很好的晚餐聚会,要不要来?”

“哈哈,John。我是个很忙的罪人!”Travis 跟John开了个玩笑。寻思道“是个好人。” 他看得出来John想跟他们做朋友,不过,这家伙也是白费力。“瞧他穿着那么漂亮的皮鞋,嘿,没办法,没办法。”

Travis踢着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歪着帮子的运动鞋,慢慢腾腾穿过了十字路口,红灯变绿灯也照样是老速度。径自溜达了一段,路旁一辆新的四轮驱动越野车引起了他的兴趣。 Travis忍不住想起自己以前那辆跑车,比女朋友还让人着迷:“好车啊,比我那个还酷!”

这时有个面色苍白的男人走近车来,一边打着手机,一边停在车前,他好像是在说话间犹豫要不要上车,随手将背上的背包放在脚前。很快谈话中断了,手机“啪”地被合上。这人迷茫地出了会神,也忘记了背包,跨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真是个好机会” Travis四下看看,拉起背包,不紧不慢地接着向前走。“都装了些什么?没准儿是好东西,没准儿屁也没有…嗯,开这样的车,日子准他妈过得乏味…”   

BILL (比尔)

Bill不知道自己要开到哪里去。

下班了,可是他早已经没有家,再也没有了。今天一整天,他坐在办公室里,不想做事,也不想和人交谈。下午几乎耽误了一个产品协调会议,坐在圆桌周围,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男男女女兴奋的脸在面前浮动,嘈嘈杂杂的争论不绝于耳,偶尔一阵哄堂大笑,大概是谁说了什么笑话。Bill只好跟着大家笑了笑。可是,这一切实在是够了。

下班以后,他突然有了个奇怪的念头:打电话给Dr. Schwarz。也就是,他久未谋面的父亲。

“嘿,Bill,好久没见了!事情都好吧?”

“…还好….”

“嗯,那好…你不会是中了649吧?哈哈, 开玩笑啦…我晚上还有个慈善酒会,要晚了, 改天聊吧。”

遥远、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迅速消失了。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住在同一个城市里,大概有两三年没有联系了。自从父母多年前离了婚,他就很少见到父亲。后来母亲去世了,她的葬礼上父亲也没有出现。Dr. Schwarz可能见过Mona一回,在Bill与她五年前的婚礼上。

Bill一直以来都很努力,以前努力读书,现在努力挣钱,在一个颇有发展前途的小公司做到了高层主管。 他曾经发誓要有一个美好的婚姻,和这个美丽聪明的女人,生很多孩子,一直到老。可是没有料到自从第一个孩子降临,他们就开始了没完没了的争吵。

原来生活不过是白雪覆盖下的烂泥塘,随着天气回暖,雪上开始了第一个窟窿,丑陋肮脏的真相就再也不可避免地蜂拥而至了。所有的吼叫、拳脚、眼泪、威胁、甚至是哀求,都只是使那团雪溶化得更快一点罢了。Bill伤心地、愤懑地、绝望地看着这雪窟窿越来越大,终于明白这些不只是季节的假相。他在重重叠叠的昏沉的梦里不断看到十岁的惨淡的自己,和母亲的戾气、死亡的狞笑。如果这是一场恶梦就好。不过,在Mona带着孩子搬出去以后,他知道这些不是梦,而是真实, 是他要一辈子生活在其中的、那个将要吸干他血泪的烂泥塘。他觉得被剥离了一切动力和筋骨。可是,在心底深处,凭着最后的这一点点沉默,他知道自己还想反抗――反抗Mona对他的怨恨,反抗那个看不见的主宰。

Bill不知不觉停车在Mona的公寓前,谁知道他为什么来这里,他其实害怕看见她――也许,仅仅是为了折磨自己。夜幕已经降临,公寓里开始有了闪闪亮亮的灯火。Mona住的那间始终是黑洞洞的。仿佛有一块冰冷坚硬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同时又有一块滑腻肮脏的鱼骨头顶住了他的喉咙。他忽然觉得恶心得想吐,要是能将一切,在他身体里和Mona有关的一切吐出来就好了。他真的低头吭吭哧哧起来,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引发了一阵咳嗽和痉挛…

极至的厌恶随着痉挛渐渐平复了,从他两天没有进食的虚弱肠胃里,升起夹杂着一丝嘲笑的瘫软。Mona上翘的下巴忽地闪现在他的脑海,那又怎样?愚蠢的自己、世界、女人、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Bill发现自己竟然伏在方向盘上睡着了。灯光大多已经黯淡了,人们都睡了,大约很晚了吧。他摸摸索索,下意识地去找那只Mona送他的高级运动表。他想到就在今天早晨,自己已经决定不再用那只表,把它和与她有关的随身物品都扔进了背包。背包也不在了,他想不起来将它放在哪儿了,也许是丢在了办公室?管他呢,反正是要扔掉的…反正再也不需要任何东西了…

夏夜里忽然起了阵风。透过挡风玻璃,他看到深蓝的夜幕里星星闪亮,一个个送来神秘的引诱。Bill冲着星星们点点头,他觉得他懂得了它们的话语。他要离开这里,去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也许是阴森幽暗的老林子,也许是黑沉沉的湖底。那是安全的地方…完结…静寂…永远的安眠…那是他长久以来想去的地方…

Dr. Schwarz (施瓦兹医生)

凌晨三点二十,Dr. Schwarz被呼叫机叫醒了,他嘟囔着一边揉搓着沉重浮肿的眼皮,觉得嘴里火烧火燎的。昨夜在酒会上见到了几个旧同事,聊到了在市区开设新医院的事。他们提到了科室设计和统筹,他不免抓住机会高谈阔论了一番。这忽然引发了Dr. Schwarz想要做全职管理的念头,他自信自己是一个有能力的人。“不错,明年就可以试一试。”

不出所料,医院急诊。Dr. Schwarz穿上衣服,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几下喝了个干净。昨天好像Bill打了电话给他?对,好像不大开心。“这小子,总是蔫了吧叽的…也许周末可以聊聊…”

医生身材高壮,行动迅速。不多时进了医院三楼产科的门,护士Lisa跑过来 “Dr. Schwarz,4 房B床异常出血,是不是要提前手术?”

医生皱眉,匆匆看了遍Lesley Brown的病例,难道是以前病情分析得不够全面?这种状况,保险起见,是应该早点排手术的。可医院病人太多,医生不够,手术室也紧张。“那可不是我的错…”他在心里摇了摇头“人人在这世界上不都是冒险吗?全看你运气好坏。”

他穿上白大褂,快步走向手术室。一边问道“她还有什么其他症状?” Dr. Schwarz 是早年移民来的德国人,说话时鼻音很重,有点嗡嗡地。

“心跳、呼吸加快,血压轻微下降。另外,她的情绪非常不稳定。”

手术室门在医生身后“啪”地合上了。


清晨时分, 3房的产妇胡萍萍怀抱着出生的婴儿,和丈夫来办理出院手续。红褐色赖头赖脑的婴儿瘪着小嘴,在妈妈的怀里安睡着,呼吸沉沉。

他在回家的路上了。萍萍低头逗弄着儿子,“宝宝,你知道吗? 我们要回家了。家里有暖和的小床,有香甜的妈妈的奶喝。”

然后呢?然后会有塑料玩具,还会有电动玩具。他会吱吱呀呀地说话,会哭得流鼻涕。也会跪在床前为生病的小狗,和非洲的孩子祷告。然后他上学了,开始和爸爸去玩冰球。再后来,他大学毕业了,也许会到另一个城市 ……

胡萍萍抱着孩子想得出了神,不由得已经来到外面。晨风裹挟着街道那边汽车奔驰的噪音,初次访问了这个新的、还未舒展的面孔。萍萍意识到这是一个新的世界了。她眯起眼,忍不住打量了打量自己的周围――又一个清朗的夏日清晨。医院隔壁的小教堂顶,银色十字架的两臂上,流动着一层清凉的、若有若无的光辉。

(完)


                                                                                〈踏浪而来〉
                                                                                                 ——山眼
1.
海,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一生中,林昊然无数次见到过海。小的时候,他在电视里看见海。那个小小的、黑色的框,装着许多有意思的人,许多没有去过的地方。电视架在灰褐色衣橱上,他坐在小板凳上,仰着脖子看。眼睛都不带眨的,一直到脖子酸了,一直到爸说该睡觉了,把笤帚扬起来,说再不睡觉就要挨揍。爸说棍棒出孝子,老是一副严厉管教他的样子,却很少真的打。妈去世早,除了家里墙壁上面那张照片,几乎不记得她的模样了。
小时候的林昊然和父亲住在没有海的小镇上。街道是青石板,春天里灰尘满天满眼地盖过来,吹得人心里又高兴又烦躁。过了小街转角处的殡葬店,有几树桃花开得红火,在灰尘和柳絮里芳香四溢。小镇的街坊走路都轻手轻脚,说话却大着嗓门。谈起今年大米的行情,和谁家姑娘定好了婆家,都很有些豪气。
过了些年,黑白电视换成了彩色的,林昊然才知道,海原来是那种蓝颜色。他以前只想到那是一片大水,比镇南边三十公里的翠玉湖更大,连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后来林昊然离开了小镇,很多年都没有回去。一直到爸去世,他送他的骨灰回乡,跟妈的棺材一起,葬在镇东的墓园里。以前,那里是河岸,长满了半干枯的杨树和芦苇。春天的风夹着灰尘,卷得树枝和芦苇四处横飞。如今河早就干了,河沿上的化工厂也倒闭了,镇上人再也不能照着风水师的意思,随便在河沿上埋自家死人。新建的墓园外面,零零星星散落着早些年留下的乱坟丘,黑色坟堆上飘着肮脏的白色幡带,伸长着手臂,兀自邀约着、招摇着。
这真是不正常——自从上了大学,林昊然离开故乡,他就已经急切切地忘记了有关小镇的事情。他一步一步离开陈旧的、尘土飞扬的故乡,走进了繁华的城市。再后来又远渡重洋,离开自己的国家,来到小的时候想都没想过的海边城市。他不喜欢、也几乎没有时间回忆过去。偶尔,在半睡半醒中,他梦见邻家大屋的高门槛,邻居小姑娘用柳树枝在编一只花冠。他想回家,可是明明近在眼前,就是找不到自己的家门——他急得醒来,原来不过是个梦啊。
眼前,海水无边,天空也无云。阳光没有遮拦地铺在海面上。蔚蓝天空也给这光线蒸得稀薄了,好像伸出一只小指头,就会将它捅破了似的。海面上跳腾着无数灿烂得使人眩晕的星星,它们的影子彼此横叠,它们的手脚彼此交缠。它们挤挤挨挨、密密麻麻,仿佛无数只眼,在兴奋地眨个不停;又如无数张嘴,不停歇地说着。
在光星的喧哗中海是墨样的蓝,她深沉不言。卷着白色浪花,尽管在沙滩边上冲着——唰、唰、唰。
中午时分的海滩,空气好像被捂热了的帐篷,四周鲜有人影。远处一只红色阳伞下面躺着一对情侣。女人身材很棒,穿着淡黄比基尼,亮出晒成古铜色的长腿和腰身。她半撑着身子,和身边的男人说着什么。
林昊然忘了带墨镜,在强烈的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睛。他想起度蜜月的时候,和肖雅慧也是在海边度过,不是这里,是在夏威夷。那个时候没有时间看海,全副心思都在雅慧的身上。她笑了,吻他,说什么了;一起游泳,为她抹防晒油;晚上去酒吧跳舞,喝醉了互相搂着回到酒店卧房。没有时间想,这是不是爱情,更没有时间看海。白天,海的安静作为背景就好。夜晚睡在海景房,他们也不愿开窗,夜的海一片漆黑。
今天的林昊然仿佛初次感到,海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海,永远,炙热又冰凉,无生也无死。她像是一个巨大的容器,吞噬了人间狂乱的声响,包裹着不见底的深渊的秘密。可是,她仍然不愿意对四十二岁的他说一句话。
他并不能完全适应这种沉默,他感觉自己身上的细胞好像星期二的城市人群,忙碌地打算运作着什么,渴望踩着风火轮向前奔跑。而海的滞怠和沉默,就好象他的身躯。若不是他住进医院,在化疗的空隙中无聊得要命,他也不会在中午时分,独自来看海。——这个时候,换在以前,他林昊然不是开会,就是在电脑屏幕前写一封Email。
阳光太烈,林昊然慢慢站起来,随手拍拍屁股上的沙石。两点过了,还要回去打针。
2.
星期三的早晨,天空开始落小雨,空气潮湿而沉闷。中午时分雨渐渐停了,空气反倒凉爽起来。一早醒来,林昊然就觉得浑身酸痛。接连好几个星期他都睡不好。一再梦见身上的癌细胞变成了怪兽,追着他到处躲藏。醒来嘴里干得像要冒火。
早晨的疗程之后情况更糟,他又一次吐了,吐得稀里哗啦,胃都给翻空了又倒出来。自从第三个疗程开始,情况时好时坏。他看到医生表情复杂的脸,他平时说话速度超快,如今竟然对他有了些耐心——这是不是不好的征兆?胖护士夹带着一丝不耐烦,嘱咐他好好休息。他自己倒有点无所谓。也许,这是期待中的事。
还是中午,云层低低地压着天际,仿佛坠着比白色更沉重的铅灰的心事。任海鸥叫得凄惨,蓝色天空仍是无影无踪。没有了阳光,大海失了伴。俨然一个孤独而倦怠的老人,在生命的尽头徘徊。
风比昨天大得多,肆无忌惮地扑向人的脸。一下子,把林昊然的帽子刮掉了。灰色棒球帽先是掉在沙滩上,然后向后翻滚几回,倒在几个枯木边上,被残缺的树枝挂住,进退两难。
林昊然摸摸自己的光头,走了几步去拿帽子。刚拿到手里,又一阵更大的风,他居然没能捏住那个薄帽子,它又一次跑了。他看了半晌,帽子被越吹越远,跌跌撞撞越过了岸边的小路。突然,他忍不住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他让眼泪汪汪洋洋地落了一脸。还好附近没有人,他们都离他很远。他也许可以自自在在地流点眼泪吧。虽然这泪比以往更苦涩。
雅慧看不得他哭,她提出离婚那时候他也哭了。再后来一次大哭,是他受洗的那一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要把那个实心的自己,那纠结的委屈烦愁都倒空了似的,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流完了眼泪,觉得一刹那身轻目明。
雅慧搬到东部之前,带着小虎来见他。那是最后一次见到小虎。他还是四岁的小男孩,胳膊腿圆滚滚的,眉眼长得像雅慧。小虎见到他先是有些漠然,然后用细眼睛盯着他看了一阵,很快就放松了,拉着他的手说昨天在艾迪家里玩游戏,自己得了好高的分。他仿佛知道要很久见不到爸爸了,说什么也不愿意走。雅慧连哄带骗,最后硬是在哭声中把他拖走了。
他从来没有去东部看过他们,他想雅慧一定是要摆脱他。她又结婚了吗?小虎一定长高了不少。
他伸着脖子往海那边看,隐隐约约有一艘渡轮开过来。
3.
今天护士很是严肃地告诉林昊然,要好好休息,别再出去了。暗示如果在外面出了事,后果会很严重。中午躺在床上,林昊然还是睡不着。他接着昨天读圣经,上面说“义人必因信得生。”
晚饭是教会的胡姊妹送来的,黄芪山药羹, 冬菇豆腐汤,说是对癌症病人很好。教堂有几个老姊妹隔三差五给他送些羹汤,这汤对你很好,她们各自说着,一定要看着他喝下一碗才满意。胡姊妹最常来,每次笑眯眯地走进病房,一边给他盛汤一边说自家老头子的糗事。有时候昊然很累,没有食欲,也不搭话,她还是有滋有味地说上半天。又说医院的枕头不好,专门给他从店里买了个新的来。走的时候胡姊妹照例为他祷告,有时候还会流泪。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昊然想,她把自己当成儿子了吧。可是他一面感动,一面也有些不适应。小时候他曾经那么渴望妈回家来,爸一度说她出远门了。可是如今他人到中年,已经过了需要母亲的年龄,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胡姊妹走了,躲过护士的查房间隙,林昊然终于又来到海边。他发现自己迷上了海。他仿佛听见了在它沉默中渗透着的轻言细语。
那是许多待解的,无解的谜;那是心灵深渊的回声;那是他想要靠近的无边的博大和痛苦,也是无尽的温柔和怜悯。
天上还有些阴云,海是沉甸甸地灰暗着。初秋的天气,透着些凉爽的自由自在,和接近寒冷的肃杀。暮色慢慢在接近这一片海。风比昨天小些。林昊然还是把外套的帽子套在棒球帽上面,两个胳膊相互搂了搂。
沙滩上走过来晚饭后散步的一家人。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走走停停,手里拿着塑料桶和勺子,将沙子铲过来,倒过去,一面央求大高个爸爸给他做一个沙城堡。一条大巡回犬,摇撒着一身黄褐油亮的毛,低头嗅一嗅,抬头看看他,又低下头去。女主人拿只飞盘甩出去,俯身拍拍黄狗,那狗就急不可待地窜出去。
小男孩的笑声和尖叫声在略有寒意的空气中分外清脆,好像把大块的空气掰碎了,又撒下来似的那么欢快。
昊然不由自主想起小虎,好想好想把他抱在身边,紧紧地、使劲地亲他。
可是再望过去,仍是那一片海。他仿佛突然才明白,海的那一边,是家乡的方向,却不是小虎和雅慧的方向。
他的心紧得好像绞干了水的毛巾,在疼痛中变了形。他把头埋在自己的双膝之间,嘴里呻吟着:“上帝——”一下子仿佛有一千个问题和愁怨呼喊着要跑出来,却不知道说哪一个是好。任意一个问题的出口,仿佛都会减轻其他问题的分量,可每一个问题对他又都是那么沉重。他憋了一口气,最后只是不停地重复着:“上帝,上帝,上帝……”
他不让自己喘气。在每个上帝之间的稍稍停顿,都会出现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痛苦,把他压向黑暗的深渊。脚下的沙子被他的脚狠狠踩出两个漩涡,隔着厚牛仔裤,他感觉到自己瘦骨嶙峋的双腿有些打颤。
……
不知道说了多少个上帝,他终于停下来了。先是有点儿茫然,而后他瞬间明白过来,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平静。是受洗的晚上那场痛哭之后的平静。来自他深处的痛苦竟然消失了,消失了。不再是钻在他身体里的幽灵,而是海对面朦胧的岛屿,那么远,远得与他无关。
再抬头,一片云朵的边缘,开始透出蓝天的色调。光线投射在海面上,好像复苏了一切。那一束光逐渐扩大,照出大片波光粼粼的海。阳光却不像中午时分那样刺眼,而是镀着一层美满的金黄色,仿佛秋天尚未凋落的橘红树叶般,丰盈而恬静;又如同穿年度月而来的一个往事的微笑,嵌着悠然的亲切的回忆。
是的,那是一段他熟知的回忆。他迎着那微笑——那从天而降的微笑给了他一个从容的拥抱。远处,又有一片阳光刺透了云朵。在那片被阳光点亮了的海面上,他似乎看到一个身影,在金黄的阳光中徐徐飘荡在海上。在远处的波光之中,仿佛向他走过来,走过来。
林昊然闭上眼,再看。再闭上眼,再看。他知道那个踏浪而来的是祂。
他的脸上是一层金黄而又温柔的尊严。
晚上要给雅慧和小虎写封信,他想。
2010-09-22 初稿
2010/9/25 修改



                                朋友

                                             ——山眼

(一)

香烟努力燃烧着:红灰明暗交织当中,烟气徐徐飘起来,依依不舍地离散、消失了。眯着眼的伍德站在窗前,外面是冬季灰濛的天空和稀稀落落的雨。街道两边的树尚未长大,在雨里透出一丝可怜相。有人打伞,有人不打。皮鞋踩在水洼里,噼里啪啦溅起些脏水。来往的人把手插进衣袋,缩着脖子。其实十一月的天,还不算是太冷。

街对面是个小杂货店,隐约可以看见店主晃动的黄发脑袋。街角站着拉小提琴的瘦高个儿,刚开工不久,他还满心盼着雨能停住,在店门前一边等待一边仰头看天。

又一团烟气冒出来。小店和躲雨的小提琴手有些模糊了。墙上那张“请勿吸烟”的红色标识,旧得卷起了边,好像在烟气中不满地咳嗽起来。

伍德自然看得懂英语,可是他装作没看见。这个角落的侧面是一扇小门,通着楼梯间,几乎从没人来。绝对地安静,没有老板,没有同事,只有自己。

其实也不是只有他自己,每天和伍德一起看着街道的,还有一双眼睛。是一个木制模特。姑且叫他K吧。K是一个相貌英俊得普通的橱窗模特。中等偏高的身量,灰褐色眼睛,嘴唇微微地抿起,有点似笑非笑的样子。他总是穿着件灰蓝色针织衫,身体稍稍侧倾向伍德这一边,两手张开,一只手高,一只手低。似乎是演讲当中的暂停,或者是拥抱前的一点示意。

K虽然友好,却是被人们遗忘的模特,这从他身上那层薄薄的灰尘就可以看得出来。服装店的大门开在大厦底层另一面,街道的转角过去,街那面的橱窗里,还站着一排衣着鲜亮的男男女女。街道的这个侧面就比较冷僻。不知道为什么还会留着一个模特。

伍德的公司在这幢大楼的五层。那里排着密密麻麻的灰蓝的格子间,复印机、电话和交谈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温温的燥热的薄膜。伍德记得一个梦。梦里他坐在自己的格子间,嘴里干渴,正想着狭小厨房里的水龙头,却没法挪动,好像给什么粘在了椅子上。隔壁的金发女孩走过来,浑圆的胸脯一颤一颤。她像投篮一样扔过来一叠纸。他低头一看,数据又错了!刺耳的电话铃响起来。激灵冒出了冷汗,他忽然醒了。

(二)

“丹尼,请大点儿声。”

伍德从面对幻灯片转过头来,眼光搜寻一回。说话的是B组的组长马克。他是个大鼻子高胖白人,脸上似笑非笑。手里拿着一只笔,一边在空气中晃着。伍德眼光掠过其他几位,在半黑暗中他们面无表情,A组组长古纳什摇了摇头。

“好。”伍德不由得清清嗓子:“白细胞——比如T细胞,当它在接受到H1N1病毒信息之后,会——攻击被病毒感染的细胞,通过——这个路径。”手里的指示器晃了晃,小红点在大屏幕上画了几个圈。

“丹尼,病毒信息只有两个指标?这明显不充分。去年和圣约翰医院做的那个项目,你知道我们用了多少指标模拟病毒?”马克故意顿了顿——“十三。”这个十三快速在他的大舌头上滚出来,卷着含混的冲力,听起来像三十那么可怕。

伍德嘴唇有点干,他解释说——“这个模型前半段,是我从A组接手的,目前,目前还没有细化。” 一边说着,一边斟字酌句,英语就更有点儿结巴。他看看古纳什,那人仍坐着纹丝不动。伍德有点儿着急,他感觉头上冒汗了。可是不敢擦,那显得太紧张。

“丹尼,” 古纳什终于说:“不管怎样,时间非常紧, 这周末把模型细化完成。有问题的话可以问马克。”他的印度腔英语嗡嗡发出熟悉的卷舌音。

“没问题。” 马克说着夹起笔记本走了。

伍德点点头,心里瞬间压过庞大的忧愁;好像脏兮兮的老鼠一下子啃光了整片绿草坪,又好像一头大象摔倒在泥潭那么艰难。

他想提醒古纳什,最终还是犹豫起来。三个月前和古纳什讨论了一个下午,跟他说这个模型的数据结构需要优化,都争得脸红脖子粗了。古纳什坚持认为,这个架构不需要任何改动。

()

K所在的窗户望出去,春天里的景色会比较好看,特别是初春。那时候树上突然冒出一团一团绿色小球。乍看之下,就像些小花。而那绿色像是在牛奶中泡过一样,有一种朦胧的柔滑的憨态。

后来绿花渐渐连成了一片,同时抛弃了羞涩,绿得奔放起来。

伍德就是春天来到这个公司的。咖啡时间他不喝咖啡,而是一遍遍走楼梯,有时候能走到十层一个来回。狭小的楼梯间里是他时快时慢的脚步声,偶尔高兴的时候他还跑着调地吹口哨。极其无聊了他就快快地奔上跑下,听着脚步声轰隆隆地震动着大楼。跑累了,他发现这个角落还不错,就站一会儿。大多数时间街景很无聊,但是可以吸烟,在烟气中伍德想起了许多往事。

在别人眼里,自己也许和他一样单调呆板吧,他盯着K,有时候很奇怪地想。一个木制模特…… K的眼睛像伍德妈妈,那种不大不小,有点上挑的形状,很深的双眼皮。

母亲一年前去世了。他记得从小就总有很多话对她讲,母亲是温柔秀气的,常常听着问他:那后来呢?……这样可不好……这个老师……后来他仍是讲,母亲总是听着,发话少了。也就问问衣服穿没穿够,身上是不是有零花钱之类的,连女孩子的事也很少问起,可能是怕他不好意思。

可以说些心事的母亲得了癌症,不在了。父亲在电话那头,一概沉默着,他知道他,一辈子不会说话的老实人,越老越孤僻了。

(四)

昨天伍德接到李强的电话,说是放下一大家子,准备先行回流了。说到底,没盼头,无聊!那回国不无聊啊?他追问。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回去混个位置再说!

大概有… …两年没和李强通音讯了吧。大学一个球队的李强,算是铁哥们儿,三年前毕业搬到美国东部,一人养老婆和俩胖小子,忙的没有喘息之机。对了,那时候在校门外小饭馆一起喝酒的还有小柯,小柯算是随欲而安的人,留在国内,如今日子过得比他俩都风光。当上了处长,眼看要奔局长去。回国小聚,小柯一会儿兴奋地劝酒劝菜,一会儿接好几通电话,之后眼神游离,话也搭不上了,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既然渐行渐远,不如相忘于江湖吧。

还有黎晓菲,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甚至忘记了他们第一次亲密的情形,却记得那个送她回家的夜晚。在盛夏有些粘稠的空气中,两人一先一后走着,没来由地有些伤感。不知道是不是花粉过敏,鼻子和心里都痒痒的。有一阵两人都不说话,断出一个巨大的空隙。伍德慌慌忙忙抓住了女孩子的手。女孩嗤嗤笑着,由他握了一小会儿,手心已经渗出汗了,才轻轻抽回去。

当初在盛夏粘稠的空气中降临的,就好像是一阵神秘眩晕。它用裹着汗液的的热度击中了他们,扫过他们的神经和毛细血管,让他们哭哭笑笑了几年。如今,眩晕终于过去了,他们也都改变了。

如此说来,谁又是不变的呢?

似乎只有身旁的K,是一个不会改变的好朋友。日复一日地站在这橱窗里,他仍旧微微笑着,体健貌端,和蔼慈祥。虽然大体是个白人,却也有中国人的风貌,甚至有母亲的眼睛。他耐心地站在那里,也不多嘴,像某些自以为聪明的人。

有时候伍德想像K是一个从中国偷渡来的模特,跟他一样,孤零地来到这座城市。是个不得已的旁观者,背负着自己无人在意的过去。

(五)

“丹尼,我对你的工作进程不满意。”古纳什坐在桌对面,深灰色皮肤上一层层皱褶似乎也变得冷硬起来。

伍德心里一下子着急,有那么多事情他想要解释,但是不知道该先说那一件。而且,他心里有点绝望地想,这个人不会理睬。

“有问题可以去问马克嘛,他还是你的组长呢。” 古纳什咧嘴笑了笑。

马克自然会指点江山,可这是A组的项目,他挑刺倒是愿意的,哪里会有实质性的帮助?伍德后悔极了,当初A组向他们借人,说是有个项目紧急。伍德初来乍到,自告奋勇接受了任务,其实他也是边做边学。哪里知道这项目是个烂摊子,谁都不愿意碰。AB组纠缠不清,在他进公司之前,马克和古纳什不知道已经斗了多少年。

悔之晚矣。他却还是不甘心,小声说:“以前我建议重新安排数据结构,如果,那个时候改了,就不会出现这个问题了。”

古纳什的脸一下子变黑,很快他嘿嘿笑了一下,说,“丹尼,我可不记得你说过这样的话。你是说这事责任在我吗?”

“不是,我是说——”

“工作方案是你自己决定的,是吧。既然你的简历上说——你有很多医学建模经验,那么就应该知道,什么是最好的方法。”古纳什的褐色眼珠直直盯着他,伍德想起杀人蝙蝠的小脑袋。

“好了,这事我先汇报给杰瑞,看看他怎么说。”

伍德垂头丧气地走出办公室。有一筐石头做的棉花堵在他胸口,挥之不去,实在郁闷。他挑出一颗烟,下了楼,一路上脚步轻飘飘地,来到K的那个窗口。

今天是个晴天,但是风很大。呼啦啦地扫过街上不多的几颗黄叶。几乎没有行人。偶尔走过一个流浪汉,他瘦削的长脸上乱蓬蓬地,分不清是胡子还是脏东西,一顶歪斜的帽子遮住了半个耳朵。钩着腰,一走一颠,初看有点滑稽。他穿一件灰旧的大格子棉袄,大约当初是红蓝色。

他去哪里呢?他有方向吗?还是没有方向的走更好呢?

伍德几乎想要叫住他,问一问他在想什么,问一问这样的生活可是他所要的?流浪汉的目光呆滞而空洞,他看到了伍德,又越过了他。

伍德才感觉到周围有些变化。一张新的招贴出现在橱窗上,可以看到向外的那一面写着:欢迎光顾. 降价甩卖!!!他侧过脸,那个站着他无声的朋友K的地方,没有了K

K, 他忠实的朋友,去了哪里?一切都没有痕迹,一夜之间,他们把他撤换了。

来的是个新模特,带着新鲜出厂的白皙,穿件夸张的红色T恤。它有小得滑稽的头,上面是个隐约隆起的鼻子形状。制造者没有给他画出眼睛和其他五官。

没有眼睛,没有嘴巴,也没有脸,却穿着衣服!

友善的微笑的K从此消失了。那是安静地听他讲话,和他一起观看街景,有着母亲一样眼睛的K

伍德忽然感到胸中的那筐棉花被点着了。

(六)

走在大街上,伍德感到很冷,风实在是太大了。

他想起说“我要辞职”的那个时候,古纳什嘴角不自然地牵动了好几下,他肥圆的鼻子上居然冒出了汗珠。那一刻,伍德顿生片刻快感。

大风吹动裤脚,伍德的腿有点抖。怎么,他难道不是做了一个痛快的决定吗?他一把扫除了旧的恐惧,他获得了自由。可是,新的恐惧正蹑手蹑脚出现在下一个路口。他真想伸出手,远远地把它推开。

接近中午,街上行人和汽车多了起来。

一个胖胖的金发女孩子,站在十字路口,迎着他递过来一张蓝色的单张。伍德看看她,有些犹豫。她笑着,轻快地问“你好吗?”

他不想回答。顺手打开单张,上面是一行醒目的粗体字

JESUS IS  YOUR  BEST FRIEND (耶稣是你最好的朋友)

2010/10/10

2010/10/26 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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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9-25 09:58:59 |显示全部楼层
张鹤作品



                                后    来

                                                   书拉密

肖玉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做晚饭,汤汤水水地摆了一桌子,倒不是为着什么特殊的事,秦从外地出差回来,按惯例为他接风的,又正巧赶上中秋放假。听出是肖玉的声音,我还以为她是节日问候呢,刚张嘴说了一句:“你的节日观念可够强的……”,话音还没完,她劈头打断我说:“裘飞没了。”
我拿着无绳电话,没听明白,重复了一句:“什么没了?”
肖玉尖脆的声音从电话里再次传来:“裘飞死了。”
我一下子不知道如何回应,很本能地问道:“谁?你说谁……死了?”
“裘飞。”
那一瞬间,这个名字非常刺耳,通过电话传过来时震得我的脑袋嗡嗡地响成一片,我突然感觉胃里空得难受,有只手在里面狠狠地攥了一把,又松开,我勉强喘出口气,看见黄昏的房间陡然黑成一片。
裘飞么?我听见舌头打了个结,他怎么会死呢?手指沾了油,滑了一下,话筒差点儿掉到厨房的大理石地面上。肖玉说,他一个人在江里开水上摩托艇,艇翻了,他落到了水里。
他会游泳。
是会游泳。有人说他喝酒了,喝完酒去开摩托艇的。
哦。我举着话筒,说,哦。
肖玉说:“后天送人,你能回来吗?”
我么?我环顾着窗外在秋风里翻飞的半黄的枝叶,声音干涩地说,应该能吧,我不知道,应该能。这两天不是都在放假吗?
那我到时去车站接你?
我说,好。
肖玉在那边停了一忽儿,说,那路上小心。
我说,好。
她就把电话撂了。

我坐在餐桌旁边,浑身发软,看着一桌子的菜,红红绿绿的,突然想呕吐。

最后一次见到裘飞是在前年夏天。七月中旬,我赶回故乡参加师专同学举办的毕业20周年纪念会,其中大多数人我从毕业之后就没见过。当天的飞机晚点,我是最后一个赶到会场的。在饭店服务员的引导下,打开“菊花厅”仿红木的房门,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陌生的黑胖男人。我在门边愣了一下,一时以为进错了地方,那个黑胖男人看见我,高声叫了一句:“你们瞧瞧,苏叶子都认不出我来了,你们说我这么多年的变化有多大!”我听着他洪钟般轰鸣的声音,恍然领悟到这就是我们当年的辅导员霍军。他果然变化得厉害,从一个文弱的白面书生变成了一个茁壮的黑胖子,据说我们毕业没多久他就调离师专到市委宣传部工作了,现在是宣传部副部长。
围着桌子坐着一群男男女女,我一个一个地看下去,认出了某些人,认不出某些人,认出没认出的都欢笑不已。然后,我看见了裘飞,他仍然瘦削,只是两鬓有了星星点点的白色,他歪坐在椅子里,嘴角斜叼着一支烟,眼睛藏在淡褐色的镜片后面,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看着我说:“苏叶子还认得我吧?”
“当然。”我带着职业化的微笑,隔着桌子,向他伸出手去。
他的手,依然冰冷。
我随后继续向他旁边的人看过去,认出了某些人,认不出某些人,认出没认出的都欢笑不已。我也欢笑,和看见裘飞之前一样,但我知道自己不过是在强作镇静。20年了,当我们都进入中年的时候,我才再次看见他,而他依然未变。

秦从一开始就知道有个裘飞,但他很体贴地从不多问。
有一回,清晨我从梦中醒来,怅然地叹了口气。他本来在睡着呢,却听见了这声叹息,睁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说:“梦见他了吗?”
我惊讶极了,一下子坐起来:“你怎么知道?!”
他只是笑笑。
这就是秦的方式,他因为知道,所以会宽容,但这种宽容反倒让我不敢造次。

我说不清楚,对裘飞我怎么会那么无法忘怀。
秦曾经问过我:“你爱他什么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甚至不知道我对裘飞的一往情深算不算爱情。许多年后,我读到一本情感心理学,多少搞清楚了如何定义我当初对裘飞的感情,那里面给了一个词,叫——“迷恋”。
肖玉当年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并在我无言以对的时候毫不客气地告诉我真相——“裘飞身边可不只一个女生。”
这个,我知道。我不只一次看见裘飞肆无忌惮地搂着一个时髦女生在校园里或者校园外招摇过市,每一次看见,我都假装一切正常,向他们简单地打个招呼,匆匆地走过。我总记得裘飞搭在那些女生肩膀上冲我平淡地挥手的姿势。我就是从那时开始学抽烟的。我记得我买的第一盒女士香烟叫“Green”,是那种薄荷香型的,烟枝细长雪白,夹在指尖有一点儿轻飘。
在我所结识的人中,秦是惟一不鼓励我吸烟的男人,其他的男人几乎都以怂恿的态度激励我这么做,他们常用的表达就是——“吸烟的女人别有风情”。但秦对此并不欣赏,他爱说的一句话是:“不吸烟的女人更天然,就像上帝创造她的时候那样。”做雕塑的秦似乎认定一点,美好的事物不需要任何修饰,无论是人还是东西,天然是最可贵的。因为这个原因,他甚至不情愿我把一头长发剪短或者染烫。我不否认,我就是为了他的那句话决定不再吸烟的,但放弃吸烟不等于我从此就忘记了裘飞。
我总是记得裘飞走路的姿势,他伶仃的背影总给人一种落魄感,半长的头发在风里吹得纷乱,一支烟总是斜在嘴角,眼神永远迷离,隐在淡褐色的宽边眼镜后面。裘飞是校园里最早学跳霹雳舞的,也是最早挎着一把吉他四处卖唱的人。他在所有的场合都是一副叛逆的神色,永远带着冷眼看世界的表情,似乎没有人在他的眼里有容身之地,连世界在他面前都显得过于狭小。惟独一种情况下除外,就是找我借课堂笔记。班级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听课最认真的学生,我的课堂笔记从来都是字迹清晰、内容完整,只差把老师们的咳嗽声和口头语记录下来了。每到期末考试前夕,我的课堂笔记是班级炙手可热的复习材料。我对所有的别人都一视同仁,让他们快借快还。那个时候,复印机还不像现在这么普及,复印费用也远不如现在这么低廉。不过,对于整整一个学期不上课不看书不学习的人来说,这个时候只要有人肯借笔记,花多少复印费都不会导致心疼。我对裘飞和对别人不一样,我每次给他的都是我在听课过程中用复写纸抄录的笔记,先是一页一页地收好,到期末的时候再整整齐齐地装订成册,在他来借笔记的时候交给他。这一举动曾经大大地招致过肖玉的嫉妒和不满,她无法理解我怎么会对一个几乎与我毫不相干的人如此热心,她和我一直都是好朋友,我却从来没想过为经常逃课出去逛商场的她也复写一份整齐的笔记。“你不是有毛病了吧?”她把订书器借给我的时候,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其实连裘飞都对我的举动无法理解,我交给他笔记的时候只说一句话:“送你的,不用还了。”听着特别潇洒,但我每次心里都希望他不要用完之后就扔进垃圾箱。这样的事有了两次,他就习惯了,开始很愉快地接收一个学期将结束的这份礼物,并每次都回赠我一盒音乐磁带。我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接触到摇滚乐、吉他和流行歌曲的。
如果不是因为一次停电,我们的交往可能也就仅限于此。
那天停电正赶上周末,本市的同学都回家了,宿舍里只有我和肖玉。深秋的傍晚,不过七点钟,屋子里已经朦胧得看不见对面人的脸了。肖玉打个呵欠说:“太好了,正好有大睡一场的理由。”我知道自己肯定睡不着,决定出去买蜡烛。楼道里黑黝黝的,我勉强找到楼梯扶手,一步一步挪下去。总算到了楼外,扑面是瑟瑟秋风,风里透着一股浸到骨子里的寒意,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走过一道石阶时,脚下一滑就摔在了台阶上,我忍着疼,努力地想站起来,有一只手从后面拉起了我,那只手如此凉,甚至透过毛衣外套一直传到我的手臂。我至今仍然记得它的温度。然后,我看见了那副褐色的眼镜、迎风吹动的半长的头发和一把吉他。
那天的蜡烛是裘飞付的钱,5角钱一支,一共买了5支,最后的5支。裘飞说,希望够你一直看书看到天亮。但那天晚上我并没看书,我一直和裘飞在学校的操场上走来走去,在深秋的夜风里,听他讲许多我从前不知道的人和事,关于约翰•列侬、鲍勃•迪伦、平克•弗洛伊德、埃利克•克莱普顿、迪克•戴尔……以及罗大佑。
然后,我们找了把长椅坐下来,他说,我给你唱支歌吧,你想听什么?
听什么呢?我羞涩而紧张,在大脑中努力地搜寻那些好听的歌名……一首也想不起来。
听什么呢?我抬起头,看见一轮明月,随口说,就唱《一样的月光》吧。
那是当时最流行的台湾歌曲。
他捻着琴弦,慢慢放声歌唱——

什么时候儿时玩伴都离我远去
什么时候身旁的人已不再熟悉
人潮的拥挤拉开了我们的距离
沉寂的大地在静静的夜晚默默地哭泣
谁能告诉我
谁能告诉我
是我们改变了世界
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
谁能告诉我
谁能告诉我
是我们改变了世界
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

一样的月光
一样的照着新店溪
一样的冬天
一样的下着冰冷的雨
一样的尘埃
一样的在风中堆积
一样的笑容
一样的泪水
一样的日子
一样的我和你
……

我听着,几次忍住要流出来的眼泪。
天底下,总有一些歌儿是不能随随便便听的,那些入了心脉的浅唱低吟扎起人来比刀子还快。
有两次,我抬起头,看见他的纤长结实的手指在琴弦上慢慢地划过,心里特别忧伤。我爱着眼前的这个人,却无法告诉他,甚至都不想告诉他,不是因为胆怯或者难为情,我那么深切地知道,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永远无法生活在一起。这样的时刻,对他,对我,都是无法再现的瞬间。
歌儿唱完了,我们就分手了。在月亮下,他把我送回女生宿舍,我们像两个朋友那样握手道别。从此再未有过其他故事,无论浪漫的还是假装浪漫的。在校园里偶遇,他仍然用搭在某个时髦女生肩膀上的手向我打招呼,我也仍然微笑着点头回应,仿佛从来不曾有过一个夜晚,我们一起看着月亮听吉他的琴弦在夜风里回响,而彼此连手都未拉过。
那天之后,我经常会恍惚地认为,也许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本来就不曾有过那样一个纯净如月的夜晚,听我心仪的男生为我弹琴歌唱。但有5支红如凝玉的蜡烛并排躺在衣箱最深处,我就无法否认那只是一场美丽得有点儿让人心痛的梦。
转过年来的春天,天安门前发生了一场大事,裘飞和其他同学因为这场大事不准到外地找工作,只能留在当地;我因为一直对政治不够敏感,只会按部就班地学习,最终考进省城一家艺术研究所。

那5支红蜡烛我一直保留着。
还有那首令人感伤的《一样的月光》。
从此我不在任何场合听这支歌,也从来不唱。

20年后再见裘飞,他依然单身。
那天同学聚会结束后,我回到宾馆休息。父母双双去世后,我对回故乡已经没有多大的热情了。一想到每次回来都只能住在宾馆而不是自己的家中,那种漂泊异乡的酸楚远远盖过了荣归故里的虚荣。晚上快8点,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打开手机,听见裘飞微微沙哑的声音,他问我能不能出去坐一坐。我看看表,还不算太晚。
“今晚8点”显然是一家曾经辉煌过的酒吧,巨大的舞池上方是一间阁楼。蓝荧荧的光每隔两秒明灭一下,映着楼上楼下几对零星的顾客。我们被带到阁楼一处靠窗的地方坐下,他要了6瓶“科罗娜”啤酒。
透过半开的窗,我看见楼下有一个瘦削的人影拖着一个黑黑的旅行包在走,半长的头发被夜风吹得纷乱。我下意识地指着那个人影对裘飞说:“看着倒很像你。”他探头看了一眼,幽幽地说了一句:“不是很像我,那就是我。”
我忍不住笑了,随口应道:“怎么可能?!”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说:“真是我。”
看他那么一本正经地说话,我倒不知道怎么应答了,他突然又露出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来,说:“你倒是没怎么变,还那么容易凡事当真。”
“是啊,我从来都比较呆。”我自嘲地说。
他把我面前的酒杯加满酒,问道:“你知道楼下那人是谁吗?”不等我回答,他接着说,“一个疯子,都疯好多年了,每天晚上在桥底下住,白天在街上转。到处转,特别喜欢桥,哪儿有桥就去哪儿。”
“你觉得自己和他一样?”我想起他刚才的说法,开玩笑地问。
“当然。我也和一个疯子差不多了。真的,我挺羡慕他的。疯子嘛,其实是很快乐的,每天什么都不想,即使想事也都是混沌的,无所谓的,不必为心里想的事烦恼,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上哪儿就上哪儿,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真正的自由自在。”他说着,碰碰我的杯子,然后自顾自地一口吞下一杯啤酒。
“你呢?你活得不自由吗?”我喝了一口啤酒,清煞的酒花香在舌尖上打了个凛冽的旋儿,慢慢消失了。我摆弄着手里琥珀色的杯子,没话找话说。20年过去了,在他面前,我仍然有点儿手足无措,仍然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这种感觉让我特别痛恨我自己。
“自由,非常自由,自由得我都快撑不住了,我这辈子注定要死在自由的枷锁里。”他给自己加满酒,拿起酒杯,再次碰碰我的杯子,很突兀地加了一句——“欢迎你回来看望老同学!”
一下子进入这么形而上的话题,我不太情愿。在日常生活中,我总是小心地避开非日常性对话,我不太受得了别人和我谈价值观念之类的事。这其实是秦喜欢的话题,每次从日常生活谈起,他都会把我追进惟一的一条路,迫使我思考终极问题,这往往会让我油生恼怒。我希望只思考当下,最多只到明天或者下个月,而不是一生。
为了绕开这个话题,我迅速找到一个更具体化的事儿问他:“都这个年纪了,你怎么还不成家?”
他靠到椅背上,如释重负地喷出一口烟,重重点了两下头,说:“害怕。我害怕。我害怕成家。”
他说得如此诚恳,不加掩饰,我反倒没什么话可劝了。他咧着嘴笑,说:“你一定在想,我又怕成家又自由得难受,确实很像疯子,是吧?”
我避开他的问话,转问道:“你还弹吉他吗?”
他很神秘地停顿片刻,仿佛下定决心一样把半截烟头按灭在烟缸里,然后抬起两只手臂,在空中放平,手指控制不住地抖个不停。他苦笑了一下,说:“不行了。喝酒太多,手抖,弹不动了。”说着,又用手比划一下喉咙,说,“现在歌也唱不了啦,烟抽得太多。我已经全废了,哈哈,头发也都白了。”他伸手拢了两下额前的头发,接着问我:“你呢?还常常点着蜡烛看书吗?”
我笑着摇摇头,想告诉他在衣箱深处并排躺着的5支红蜡烛,张张嘴,还是没说。
挂在墙上的船型壁灯流下来几缕昏昧的光线。他的眼镜框比20年前的轻巧纤细了,镜片的颜色仍然是淡褐色的,隐在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那么恍惚,让人捉摸不定。眉宇间依稀是20前的裘飞,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消失了。他的面孔,仿佛未变,却很陌生。我坐在对面看他,再次生出一种疼痛的忧伤。
他一定也感觉到了,或者也想起了曾经那个有月亮的晚上,他向我的杯子里倒了些酒,白色的泡沫渐渐溢满杯边,又一点一点地破灭,杯壁上留下了许多难看的斑点。他避开我的眼睛,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今晚去我那儿好吗?就这一次。”
我没说话也没动,整个人好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他等了片刻,见我没有反应,有点儿抱歉地说:“那个,没吓着你吧?……只是一个玩笑。”
我说:“我知道。”但我知道这不是玩笑,他也知道,不过我的确是被吓着了。我不是被他的邀请吓着了,是被我自己准备答应他的邀请吓着了。我惊讶地发现,我竟然在是否要随他回他的住处这件事而挣扎,这是我没想到的。我一直认为,对于裘飞,我只有精神上的眷恋。也因为这个,我一直不觉得躺在秦的身边想起裘飞有什么不对。
我费尽心机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手心渗出一层冷汗。此刻,我相信世界上一定有那种头上长角、手里拿叉子的家伙,像秦常读的那本书里所说的——经常在地上走来走去。我从前一直以为我不会遇上它,现在才发现,这家伙就在我心里头。

他说:“他怎么样?对你好吗?”
是的。我说。
他有些狡猾地笑了一下,说:“他只有你一个女人吗?”
是的。我说。
“真的吗?”
“什么真的吗?”我有些恍惚地回问他。我甚至不太记得清他前面的问话,也不知道自己在回答什么。
“现在只守着一个女人的男人不多了,”他说,“现在的男人,既要成家又要自由的。我只选其一。就这一点,我觉得,我还算是一个好男人。”他冲我举举杯,自顾自地又喝了一大杯。窗外的那盏路灯突然亮起来,鲜明洁白的光线毫不客气地泼进窗子,我看见他的眼睛躲在镜片后面,带着一点得意。
光线如此明亮,刺痛了我的眼睛。我避开光亮,眨眨眼睛,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来,侧转头,想着说点儿什么,好掩饰我的失态,顺着墙角看见了一个巨大扭曲的黑影,辗转蜿蜒地爬过阁楼的墙壁,暗昧而丑陋,令人不快。我用手指撩了下头发,才发现墙上的影子就是我自己。
“哦,”我笑了一下,总算想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了,我说,“秦和大部分男人不一样。”
“男人都差不多,没有大部分小部分之分,有什么不一样?你那么肯定今天晚上你不在,他会那么老实一个人守在家里吗?”
我不喜欢一个外人,即便是我心有所系的裘飞,用这样的口气评价秦。那一瞬间,我很想跳起来打他一掌。
我镇静地看着对面那两只闪动着怀疑与挑战的镜片,说:“我敢肯定。”
“为什么?”他丝毫不放松。
“因为……,”我在脑海里搜索着各类强大的证据,不知从何说起。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信任一个人,其实是无法证明的。我停在半途,焦灼地想寻找合宜的表达,有一句话突然跳进脑中——“婚姻,人人都当尊重,床也不可污秽,因为苟合行淫的人,上帝必要审判。”那是几年前,我跟着秦参加一个谈婚姻家庭关系的信仰讲座,我按照牧师提供的PPT内容,一个字一个字抄录在本子上的。我把这句话转述给裘飞,告诉他,这是秦所相信和甘愿遵守的婚姻准则。他听了,露出讪笑的表情,空洞地摆下手,有点儿恼火地说:“幸好我没结婚。”

那晚的谈话,就这么无声无色地结束了。没有吉他,没有月光,没有感伤的歌曲,连告别的握手都是敷衍式的,我相信裘飞和我一样,都很后悔这场重逢。
想来,往事追忆一下也就罢了,若要复制或重现,就像让动物标本复活一样,不是不堪便是恐怖。

肖玉来接我的时候,已经是早晨6点。她开着一辆明黄色的跑车,把我直接带到高速公路零公里旁边的殡仪馆。路上她告诉我,今天主持葬礼的风水先生要先给裘飞办场“冥婚”。
我没明白。
肖玉说裘飞出事那天下午,刚好有一个也是单身——她特别强调是没结婚的——女孩,才23岁,跳江自杀了。女孩父母痛不欲生,说女儿一辈子还没结过婚呢,葬礼请的也是这位风水先生,先生说中午刚好也有一个没结过婚的男人在江里翻船出事了,就给两个人办场冥婚吧。两家的父母都同意了,就准备下葬前先办婚礼。
肖玉开玩笑地说:“你说裘飞这辈子,从来就没缺过女人,到末了,躺在灵床上都能弄个媳妇儿。”
我听着,禁不住悲从中来。我控制着嗓子,好使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我说:“其实裘飞特别害怕结婚。”
肖玉听出声音的古怪了,她侧过脸来,同情地看我一眼,说:“其实你自己也知道,裘飞并不值得你花费那么多心思去爱,他这辈子光顾自己玩儿了,从来就没真爱过谁。”
眼泪终于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我哭着说:“我不是爱他,我是心疼他,我受不了像他这么个人怎么就非得这么活一辈子,然后混混沌沌地说没就没了……”
肖玉好半天没说话,车拐进殡仪馆的大门时,她仿佛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进到这里的,谁不是混混沌沌过一辈子?!”

举办冥婚的程序非常复杂和严格,我们都没资格参加,被要求站在外面的空地上静候。只有两家的父母、若干直系亲属和风水大师的两个徒弟在现场,据说先要为新郎新娘穿上红衣,举行到一个阶段之后再套上白衣,最后穿上黑衣。
仪式整整折腾了快两个小时,然后才进入送别程序。
我站在空地上,徘徊再三,犹豫再三,尖细的鞋跟在沙地上踩出了无数的小洞。最终,我还是没进送别厅。我无法看他最后一眼,我恐怕自己会终生记住一张被江水泡胀的脸,挤在惨白的花束中。20年里,除了月光地和壁灯下的那两张面孔,关于裘飞,我其实一无所有。
我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和三五个我不认识的男男女女一起站在外面,有一搭无一搭地听他们谈着近期股票和基金的行情。一个穿浅蓝色西装没扎领带的男人和别人骂完中石化,突然转过头来问我,大姐,你听说过安利吗?一瞬间,我没听明白他的问话,懵懂地摇摇头,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子,立时朝我迈了一步,声音尖利不容置疑:“要想活得长安利来帮忙!大姐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世界冠军……”我赶紧截住他的话头,指着那只纸袋子,告诉他我也做安利,他即刻满脸不悦,像突然转过来一样迅速地转回身去。
大厅外面的空地两边有几株参天的侧柏和圆柏,三五只准备留下来过冬的黑色大鸟从容地蹲坐在树梢上。哀伤的乐曲执拗地流出大厅,在空中呜咽着不肯消失,仿佛谁的灵魂在做忧怨的控诉。大鸟们偶尔在哀乐下沉回转的地方夹入一声幸灾乐祸的尖叫,让人头皮发紧。
我顺着碎石路向门外走去,路边的红花绿叶都有了衰败之相,在秋风里虚弱地摇动。门外不远处有一座新修的石桥,桥墩的扶手镌刻着云纹,在上午的阳光下闪回着断断续续的白光。桥上蹒跚地走过一个伶仃的身影,拖着一只黑乎乎的旅行袋,半长的头发被秋风吹得纷乱,他一路走,一路唱:“谁能告诉我,谁能告诉我,是我们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

我看着那个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新桥的末处。站在秋风里,一刹间,我不知身在何方。
什么时候,衣袋里传来了两声紧张的震动,我下意识地打开手机,上面是秦的短信:“都结束了吗?”
我擦擦眼睛,回信说:“是的,都结束了。”
“你在哪儿呢?”
我说:“我在回家的路上。”
                                                        2009年 6月中  初稿
                                                        2009年10月初  二稿




我在黑夜深处呼唤你

书拉密



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我叫李青梅,认识的人都叫我梅梅。
上个礼拜五晚上是圣诞节,我沿着平安大道往家走,路上有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号码,她说,如果需要,我可以打这个电话,所以,我就打了。希望没打扰你。
其实,我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事非说不可,我就是总也睡不着觉,算起来都快三个月了,一直失眠,心里很烦。心里一烦就更睡不着。
不知道您是不是失眠过,这真是件可怕的事。我从前听说有人因为过度失眠跳楼,当时不太能理解。现在我也快了。
真的,我已经受不了了。
我真怀念从前能睡觉的日子,那时候我一天睡八个小时都觉得不够用,每天早晨都得定点,手机、马蹄表,哪个都得上闹铃,那我都不见得能及时醒过来。
能好好地、安安心心地睡上一夜,在阳光照进窗口的时候醒来,多幸福啊,可是我已经失去了这种幸福,我已经没有这种幸福了,这种最简单的幸福!
幸福原来那么容易满足,我从前一点儿也想不到。
三个月以前,也是个礼拜五,我上午有课。早晨我一边听外语广播,一边准备早餐,突然看见一条黑影从窗口一掠而过,仿佛一只巨大的飞鸟,我心里一惊,手里的鸡蛋就掉了下去,蛋青蛋黄滑溜溜地溅了一地。
我直觉那是一个人。
鸡蛋清脆地摔到大理石地面的那一刻,我听见楼外响起沉闷的撞击声。当时,一定有溅起的尘沙静静地飘落吧。
我本能地抬头看表,指针指向了凌晨5点22分。
5点22分,当我拿起一只鸡蛋,准备放进锅里时,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从顶楼飞身一跃,毅然决然地冲向了地面。
我真的受不了这个。
那个人我认识,她是文史学院去年分来的教师,是个博士。
在我们这儿,博士挺稀罕的,何况还是个女博士。大家伙儿都众星捧月般地爱护着,据说她是下一届副院长的候选人,才只有29岁,已经是副教授了。除了没成家,似乎没什么缺的。
她住在我的楼上,7层。一个在自家阳台上锻炼的退休老教师亲眼看见她从顶楼跳下来。她一定是特意爬上了顶楼,特意选择一个最高点跳下去,显然她担心7楼太矮,离地面太近。
虽然她是博士,但看着还是很正常。真的,您别笑,大家都觉得博士是种很特殊的人,尤其是女博士。但她还比较正常,至少外表挺正常,为人处事也挺正常。每次在楼道里遇到她,她都会主动向我打招呼。总是笑眯眯的,戴着一副蓝边的小眼镜,梳着干净利落的短发,怎么看都像个刚上大学的女学生。
有一次,她问我能否帮她借一本有关里尔克的诗歌评论集,英文版的,她说在学校图书馆没查到,但外语学院的图书室有这本书。我就帮她借了,她很小心地复印完,就还给我。还送了我一盒瑞士黑巧克力,显然是从超市的国外商品柜台买的。
她说头疼可以每天稍微吃点儿黑巧克力。我才想起,有一天坐电梯的时候,我偶然说起自己爱偏头疼,没想到她竟然记得这事。我想她一定是个敏感、细致又很讲究的人,虽然是借书的小事,她还是蛮在乎这点善意的。
与巧克力一起递到我手里的,还有一页里尔克的诗《沉重的时刻》,她手抄在一页印刷精致的白色卡片上: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哭,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哭,
哭我。

此刻有谁在夜里的某处笑,
无缘无故地在夜里笑,
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走,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走,
走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死,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死,
望着我。

我当时没太在意那首诗,只是觉得她的字很漂亮,一看就是有功底、练过的,字里面透着慧心。
吃过晚饭,我喝着茶,嘴里含着一块巧克力,顺手拿起那张精致的卡片又读了一遍,当某个“无缘无故”再次响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心尖猛地收缩了一下,那种感觉不太好受,好像有个地方,本来一直关着,不想被人碰到,却偏偏不经意地被撞开了,有些东西啪地一声断了,有些东西滴滴嗒嗒地流了出来。
一开始还散着诱人美味的巧克力刹时间变得又涩又苦,我吸口气,勉强把那层浓厚的液体咽了下去。
这是一首好诗,但不适合我。我有些恼火她的多事,一抬手,把卡片插到了书架上,我讨厌被触动。
自从离婚之后,我从来不主动听音乐,从来不读诗。
你一定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看着柔软,却极具杀伤力。不小心碰到了,会让人疼得受不了。音乐和诗就属于这类东西。
我刚强到薄弱的心灵根本没有力量承受这种击打,我只能选择拒绝,或者,你也可以说,是逃避。
不然,我还能怎么样呢?
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那首诗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浮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向上跳,在我胸口上跳,让我无法休息。
夜里,我打开灯,又看了一遍那首诗,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哭了起来。
这样的诗,真是让人疼,疼得让人睡不了觉。
那是我第一次失眠。
我躺在床上,透过窗帘之间的缝隙,看着一弯月牙儿慢慢地移出视线,看着晨光一层一层地润白窗格,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水浸过了一般,涌动着似是而非的镇静和清晰。我目不转睛地想了一夜,又似乎什么也没想,不断有各类场景在我的脑海中浮起、掠过、消逝,最后,只剩下一个问题一直在徘徊——我究竟为什么活着?
其实,我早在十几岁时就已经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了,但一直也没找到答案。时间长了,我就不再问了。年龄一大,越发觉得这个问题太幼稚。但那天,我还是忍不住想找找答案。可惜直到精疲力竭地从床上爬起来,勉强吃过枯燥的早餐,听完了每日例行的外语广播,我还是没找到答案。我只好再一次放弃。这是我做事的常态,一旦有什么事情我想不明白,却可能给我带来打扰,我就理智地将它从头脑中删除。毕竟,我还有好多更正经、更实际的事情要做,我不能在这种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上耽误功夫。我有课要备、有论文要写、有作业要看、有职称要评、有人事要交际处理、有家务要做、有……如果时机合宜,我也打算考博士呢,谁都明白,这年头,这个学历能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利益。
是的,我不能在这种幼稚、虚妄的问题上费太多时间、精力,那是闲人的思考,而我太忙了。
第二天我忙了整整一天,上午四堂口语课,下午两堂翻译课,晚上参加一个骨干教师培训班,非常累。当天晚上我就一觉睡到大天亮。
无论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都得先活着,这就是真理。
那个时候,我并不怕失眠。

                                   二  

我第二次失眠,也和她有关。
那天中午下课,我到教工食堂吃饭,恰巧遇见了她,我们打好了饭,对坐在油乎乎的餐桌边,闻着炖白菜酸渍渍的气味,我听见她问我,是否喜欢里尔克的那首诗。
我看她一眼,本想说:“那首诗让我一宿没睡着觉。”但话到了嘴边,我还是打住了,很随意地说了一句:“是首好诗。冯至译得也不错。”
她笑笑,说:“那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诗。好诗不多,这是一首。”
“你觉得好诗的标准是什么呢?”我问她。
“让人疼。”她脱口而出。
我很默契地看了她一眼,转移话题,说:“你的字可真好,一看就是练过的。”
她莞尔一笑,说:“你要是喜欢那样的诗,我以后也给你抄一份。”
我言不由衷地表示了感谢。一顿饭吃得略感沉闷,她似乎不太适应我总提些衣服帽子美容嫩肤之类的话题,而我也在机警地避开她总想将谈话牵到生死之事上的暗示。
饭快吃完的时候,她突然问我:“在这个世界上,你最大的恐惧是什么?”
我觉得她的提问有些莫名其妙,也摸不清她真正的意思,就语焉不详地应了一句:“说不好,好像……嗯……你呢?”
她沉吟片刻,说:“我就怕自己没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呢,就死了。”
我当时一定露出了厌恶的神色,根本不想接这个话头,正巧一个同事走过来,找我说下学期排课的事,我就借机和她告辞了。当时非常庆幸自己及时摆脱了她,却没想到她的话还是进到我的心里来了。夜里躺在床上,我开始想她的恐惧,禁不住自问,我最怕什么。
我怕什么呢?
高三那年,我遏止不住地爱上了我的英语老师,那个高高帅帅、长着一头卷发的男人。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后,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不是我妈,而是他。是他教会我读美妙的英文诗歌,他浑厚的男中音让我着迷。但我是个意志力很强的人,我用拼命努力学习来压抑这种感情,我实在太渴望通过考大学离开故乡了,那是一个令人绝望的地方。
没有人看出我对他的暗恋,只有我自己知道。
有一天夜里,我梦见自己考上大学了,要打起背包离开故乡去远方了。在梦中,我看着那条通向遥远天边的灰色地平线,心里涌起一股自由的暖流,我终于可以走了。这时,一个声音告诉我,我从此再也不会见到他了,我心里一疼,就醒过来,已经是泪流满面。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当时最害怕的,是永远失去他,再也见不到他。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去看他,那天他妻子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我坐在他的书桌旁边,手里握着他倒给我的那杯水,心里充满忧伤。是的,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见到他了。我听见他翻动着通知书,一边用浑厚的男中音夸奖道:“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考上的!太好了!你一直有学外语的天份,你一定能学好!”
我听着,想着我的永远无法实现的恋爱,眼泪一串串地掉了下来。
大三那年的暑假,我回家探亲,路上听人说那位英语老师患胃癌去世了。我当时的反应出奇地冷静,让我自己都感觉惊讶,似乎在听一个完全不相干、不认识的人的事。刚到家,我就开始胃疼,疼得我满头大汗,直不起腰来。我捂着肚子,趴在床上,眼泪一串串地流出来。我爱的那个人,从来都不知道我对他的爱情,说没就没了。我根本没有机会告诉他,我曾经用一颗孩子的心深深地恋过他,我曾经多么害怕失去他,我为他写过那么多简单而真挚的诗歌……而他永远都不知道这一切。
但是,他即使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仍然会死去,我仍然会永远地失去他。就像失去我所有与童年、少年相关的痕迹,时间的利爪悄无声息地抹平了一切。20年后,我重回故乡,已经找不到当年居住的那条街道了,一切都在变,我已经失去方向。
我无法硬着心肠说,我什么都不怕。站在时间的洪流中,我头晕目眩。除了滔滔水流在我身上留下日见衰老的印记外,我真的是一无所有。
我所怕的,是我永远都无法把握和对抗的东西。
而我无处逃避。
但我不喜欢这件事,我不喜欢她的提问。
这不公平。
我从来没打扰过她的生活,除了普通的日常问话,除了关于天气、冷暖、衣服的款式、口红的颜色、食堂的饭菜和学校的管理之类的事情外,我从来没用过于深刻的问题追问过她的理解和认识,我甚至都没和她谈过女权和民主,那本来是许多自认先锋的女教师最喜欢谈的话题。但她却毫不客气地侵入了我的内心世界,接二连三地用一些终极问题来扰乱我的正常生活和睡眠,这太过分了。
她愿意让简单的生活变得复杂深刻,那是她的事,但她不应该试图让我的生活也复杂化,她凭什么让我也要像她一样揪住活着的目的和意义问个没完呢?如果她没找到答案,她最好也闭上嘴,别告诉我问题是什么。
从那儿以后,我有意识地和她保持距离,不想招惹她。她一定是敏感到我的分寸了,从此再没和我探讨过与灵魂和生死相关的话题,自然也再没抄送给我那些让人疼痛的诗歌。
对我来说,正常的睡眠太重要了,正常的生活太重要了,正常的想法太重要了。否则,大家都会视你为不正常,尽管他们的说法并不见得正确,但的确重要,不可忽视。如果不能和大家一样正常地过活,就无法获得正常的利益和好处。
这没什么不对的,我得活着,而且要活得正常,这也是真理。

                                  三

现在算起来,我已经整整失眠87天了。
每过一天,我就在日历牌上划掉一个日子,打一个红色的叉。那个叉怎么看都像一个痛苦的记号,标称着决然的否定。
如果每个人每一天的生命经历都有自己的颜色,我相信这八十多天一定是空洞的白色,不,是沉闷的黑色,纯粹的黑色,黑得没有一丝缝隙,黑得让人透不出气。

她就那么毅然决然地跳了下去,没有任何犹豫迟疑。
她走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那副蓝边眼镜摘下来,细心地折好,放在楼顶的一块石头上。
没有了眼镜,世界在她眼前一定很模糊,像蒙了雾气一般。也许,那一刻,在她的眼里,过于清晰和繁乱的世界能焕发出一点纯粹的诗意吧。
所有人都在猜测她的死因。
一个女人,漂亮、聪明、能干,有学历、有才能、有房子,受人尊敬、讨人喜欢,几乎拥有世界上的一切,她还缺少什么呢?
一个家庭?是的,大家都在为她张罗找男朋友呢,她不是也欣然答应找时间去见见吗?她没拒绝,没表现出冷硬坚决的态度,由此可见,她并非不正常啊。
没有遗书。
那手漂亮的字从此绝迹。
有人说,好像她得了某种绝症,为了不连累家人,为了避免病痛的折磨,所以……。但校医院的大夫并没确认这个说法。
有人说,好像她爱上了某个有妇之夫,对方却不肯离婚娶她,所以……。但一直找不到故事中的那位男主人公。
有人说,好像她的博士毕业论文被人查出有大量抄袭片段,所以……。但她的导师断然否定了这个暗示。
有人说,……。
我看见了她的母亲,苍老的面孔,布满皱纹的嘴唇紧紧地闭成一条线,白发在风里飘动着。她弯下腰,伸出枯瘦的手指摸着女儿落地时留下的那片血迹,不知道经了日光的暴晒,它还是不是粘滑。
我每次到教学楼上课都会路过那儿。那片血迹一开始有几块砖头围着。过了几天,砖头没有了。又过了几天,那片暗红色的血迹渐渐地黯淡下去。又过了几天,秋风一吹,就被路边的黄叶细细碎碎地遮住了。
也许,到了冬天,会有雪。春暖花开的时候,那个地方会变得干干净净,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惟一可见的不同,是学校在住宅顶楼安装了结实的护栏,远远看去,像一间透明的监狱。
每个人都匆匆地走过来走过去,彼此打着招呼或不打招呼,赶到某个地方去做重要的、一般重要的和非常重要的大事和小事。
清晨,校园里照常响起广播体操的豪迈曲调,学生们在操场上兴奋地踢腿、弹跳。
黄昏的日光照进来,洒在讲台上,我照常带学生做翻译练习:

This is a dead man.
That is a dead woman.
This is a dead cat.
That is a dead leaf.
All things will be dead.
So am I.

学生们因为练习过于简单,忍不住从座位上站起来,互相对指大叫,彼此击掌欢呼,并认为我在和他们开玩笑。
我看着他们的欢笑,说,没办法,这是一个最最真实的真理。这样的真理向来很简单,让人疼痛,而且,让人讨厌。

但我已经87天不能睡觉了。
每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每一道琐碎的棱角都被我认真地数过了,一共是365条。我头脑里的手指细细地触摸了每一寸粗糙的灰白色墙壁,在上面留下锐利无痕的刻记,我妄图用虚弱的意念打开一扇朝天的窗。
87天了,就像那个驶入远海捕鱼的老人一样,我努力地追逐每一点可怜的睡意,费尽心机地与无边的空虚相较量,执拗地想将那条稍纵即逝的大鱼收入网中,获得哪怕片刻的满足和安息。我周围的世界变得越来越苍白和模式化,越来越条理分明,让我油然生出焦虑,怀疑这一切不过是场残缺不全的噩梦,我要做的是拼命地醒过来,好能过上正常的人生。
我一直感觉呼吸困难,感觉大脑缺氧,我怀疑自己里面有些东西在朽坏。我去看医生,拍片子,做检查,在大大小小的诊室间穿梭往来,向所有戴白帽子的人倾诉我的失眠。
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医生让我吃些镇静剂,说我就是神经衰弱,需要休息。
我当然知道自己需要休息,可我已经不会休息了。大夫根本不想听我说那么多,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失眠睡不了觉,他只是板着脸,越过我的视线,漠然地看着门口,让我回去吃两天药再说。
我吃了,严格地遵照医嘱,一连吃了七天,七天一个疗程。
但我仍然睡不着。我总是想起她的脸,一副蓝边眼镜,在喧嚣的食堂,在一盘酸渍渍的炖白菜上面,她对我说:“我就怕自己没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呢,就死了。”我记得她说这话时,嘴角带着一丝嘲弄似的微笑,眼睛里却闪动着深切的忧伤。她是那么执着,我无力阻拦她的提问。我总是想,如果我早一天告诉她,我本来和她一样,只是我强制性地从头脑里删除了那道提问程序,我就能在正常的世界中正常地过着忙碌的生活了,她也可以像我一样过正常简单、只动理智不动心灵的日子,那么,也许她就不会那么决然地飞身跃下了。
毕竟,当我们知道并非只有自己是孤单的时候,也许我们就能依靠着彼此取暖了。
但是没有也许。这是最让人恼火和难过的。
我又连着吃了七天药,仍然睡不着,仍然每天夜里强制性地数天花板上的棱角,有时会数出364条,有时会数出366条,那个时候就更可怕了,我得重新再数几遍,直到符合365这个数字才能结束。这个时候,我变得不敢欺骗自己。夜里,似乎有另外一种力量在控制我的思考力。天光大亮时,我非常清楚,数算天花板上的棱角是件极端无聊和愚蠢的事,但在夜里,在某个时间段,这事将变得重大无比,让我不敢疏忽,我总是莫名地担心一旦数错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损失和祸患。
我要疯了。
我真希望自己能疯。这样,至少我不会在乎自己是否能睡得着。疯了,就没有理智了,就不必思考和询问了,睡不着也不会想一些没用的事,一些自己既解决不了也控制不了的事。
让我疯了吧。
那天凌晨,我实在受不了,爬上了顶楼。
天刚蒙蒙亮,四周仿佛笼在雾气中,我站在护栏边,看着这座繁华死寂的城市,看着天边闪着微光的星星,一阵清凉的空气渗入我的肺叶,我豁然明白她为什么要做那个选择了。
是的,她一定很久都无法睡觉,她一定感觉呼吸困难,她一定怀疑过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朽坏,是的,她一定渴望过自由的呼吸,渴望过安静甜蜜的沉睡。但她无力获得,她只好选择无拘无束的一跃,在飞翔中领会那份自由和安然。
而我连这个也做不到了,铁栅栏将我和那个自由浩瀚的世界冷冷地隔离开,很像是对我的一种无谓的保护。

                                  四

是的,我还不够勇敢。如果我愿意,没有栏杆能够阻拦我,这个,我知道。
能够阻拦我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她的恐惧,那也成了我的恐惧,我不愿在没有弄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之前死去。
无论有没有答案,我已经看见问题了,我无法不面对它。
这就是我给你打电话的原因。
我在平安大道上拿到的那张纸页上说,如果我愿意,我就可以来找你,向你倾心吐意,我可以把所有的思虑和重担都卸到你的面前,你会让我安静地休息,安安心心地睡去。
所以,我就给你打电话了,原谅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此刻,我看见黑夜在慢慢地褪去,黎明就快到了,我渴望听见你的声音……

                                                  2007年8月19—21日




                                 雾   庄

                                                           书拉密


细羊常常梦见三十多年前,母亲月女离家出走的那个晚上。
那一年,她12岁。
那晚,有银色的光,透过散漫的云层落下来。细羊第一次看见那从天上流淌下来的光,那样地清凉明亮。她从床上坐起来,透过窗棂,看见母亲穿着那件白色的长衫站在银色的光里,向山顶遥望。
她看着,不知为什么,有隐隐的忧虑生出,忍不住隔着窗唤了母亲一声。母亲回转身,向她微笑着摆摆手,一边看着远方隐约的山峰,一边向门口走来。
细羊记得,母亲在那团明亮的光里,为她在灰色的墙面上画了一道弯弯的彩虹,那道彩虹穿过山巅,覆盖了整个墙面。细羊只是不知道,那是母亲为她留下的最后一幅画。
她依偎着母亲,蜷卧在清凉如水的光里,梦见有仿佛狮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细羊再次醒来的时候,那团清凉的光和母亲都不见了,四周仍然氤氲着灰白的雾气。

没有人知道这雾气从哪里来,连被认为最有学问、最德高望重的两位族长也不知道。
在雾庄,只有两家大姓,夏和黄。据雾庄的庄志记载,有史以来,再没有哪个地方的人会像这里的两姓族人那样温和、谦让了。他们彼此和谐共处不知几个世纪,仿佛生活在传说中的世外桃源。雾庄人民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代又一代,一代又一代,一代一代又一代,每天呼吸着灰白湿润的雾气,终年看不到太阳。对雾庄人来说,太阳只是贱民传说中的一个词汇,贵民们从来不认为它真地存在,因为古书中从不曾记载过关于太阳的任何信息。知书达理的贵民们认为,凡是书中没写的东西,就说明它们是不存在的。
没见过太阳的真实面貌,也没得到过它的直接照耀,雾庄人的气色自然不免苍白,但气质却不失温文尔雅。所有人在庄中相遇,都会举双手过头,两膝靠拢,微弯,恭恭敬敬地向对方说:“久别重逢不亦说乎?有朋自庄里过不亦乐乎?求大同灭小异不亦君子乎?”不过,这只是一种传统的礼仪表达,按照雾庄人喜欢学习进步的生活理念,他们日常问候的词藻随着时间的进展也在不断地演变,有段时间的问候语是:“最近好吗?你的气色真是好极了!欢迎有时间常到我家来玩儿!”听说最近的问候语是:“最近给力吗?你的样子好HIGH哦!欢迎有时间到PP群上来找我!”
总之,据雾庄人自己考证,再没有哪个地方的人像他们这里的两姓族人这样温和、谦让、有礼有节有头脑有风度文质彬彬得如君子如孙子了;而且也再没有哪个地方像雾庄这个地方那么好那么好那么好了。要知道,这一切可不是延续了一代两代十代八代的,算起来,谦虚地说,最少也有500多代;不谦虚地说,至少也突破1000多代了。
一个有可能有1000多代文明史(那就是将近5000多年啊)的地方,就是世界上最伟大最光辉最重要最最好的地方。但雾庄人最难得的品质却是明知自己很伟大很光辉很重要很很好,却仍然愿意一以贯之地倡导低调低调再低调,韬其光养其晦虚其怀藏其志,守在雾庄里不越雷池一步。

说起来,雾庄虽然历史长,但地方似乎不算大。它坐落在山谷之间一块肥沃的平原地带,环雾庄皆山也。山间有一条河,据黄姓第009号族长考证,这条河来源于最高之山——莫名山,山上有长年不化之冰雪,从史上有记载以来,这条河就被称作“莫名河”。莫名河离雾庄的庄中心略远,庄里人需要隔段时间就长途跋涉到河边打水。不过,热爱生活、吃苦耐劳的雾庄人民从来没为此抱怨过,打水,成了他们日常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而且,打水,不仅是为着生活所用,更是代表着一种生活理念和文化传统——每户人家都有责任有义务在固定的时间到“莫名真己神仙庙”的神像面前供上新水以表清白。没在神像前被族长开过光、表过清白的水是不能用来烧菜煮饭饮用甚至洗澡的。这个规矩,雾庄人世世代代遵守,他们相信,之所以有这条供他们活到现在的生命河母亲河,全是仗着这位“莫名真己神仙”的保佑。据夏姓第009号族长考证,莫名真己神仙就住在莫名山山巅之——游乐园。
有了一位住在山顶的神仙,就意味着所有其他的非神仙的普通人只能住在山谷的洞穴里,那座莫名仙山连攀爬都不可以。据雾庄庄志第16卷(《神仙考》)第11册(《神仙真面貌》)第5则和第6则记载,黄姓家族第007号族长指出,他曾经在一个月圆之夜有幸亲眼目睹了莫名真己神仙的真容;夏姓第007号族长也随后指出,自己也有类似的经历。于是,黄夏二姓两位007号族长经过详细的考查与认定,最后联合发表声明,号召全庄人民在又一个月圆之夜用山中的特产雄萝木共同刻制了一尊神仙像。不过,两姓族长对神仙的面容记录略有分歧——黄姓族长007记载说神仙长着一张笑脸,那张脸笑得仪态万方,令人望之即怡然自喜,神情中有着黄姓祖宗001的潇洒,看着就像神仙;夏姓族长007则记载说神仙长着一张怒容,那张脸怒得可歌可泣,令人望之即心惊胆战,神情中有着夏姓祖宗001的威严,看着就像神仙。为了保护来之不易的和平成果,两姓家族的族长再次发表联合声明,大义凛然地决定灭分歧于萌芽,弃冲突于道侧,统统以大局为重,坚决维护社会和谐和社会稳定。他们言出必行,共同携手入深山寻宝木,出浅水觅玉石,最后为神仙雕刻了两张胖胖圆圆的木头大脸,一张笑一张怒,两双眼睛分别镶用不同颜色的玉石,一白一黑;两姓家族还共同在雾庄庄中心搭建了一间茅草屋,将这尊饱含雾庄人艺术天才与真诚感情的双面莫名真己神仙像恭恭敬敬地安置在刷了一遍灰漆的水门汀台子上。于是乎,人人皆大欢喜,从此雾庄人民结束了没有神仙可拜的历史,从此雾庄历史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不过,拜神仙这样重大庄严的事,是细羊这样的女性无权参与的。正如她的母亲月女一样。
据说月女是夏姓族群中一个贱民夏泊的养女。在雾庄,凡有确切名字的男人都是贱民,而像族长或族长直系亲属那样的贵民只会用号码比如007、139、518、12315这样的数字来称呼。聪明的雾庄人早就发现,数字是没有穷尽的,它代表着永远和繁盛,而文字则是有限的,有限的文字只能代表短暂与卑微。夏泊和他的父辈就是这种有名字的贱民。
贱民夏泊是在山谷深处一棵大树下捡到月女的。
那天,夏泊去山里打柴,走迷了路,当白雾变黑时,他仍然找不到回去的路径,只好爬上一棵树,用捆柴的绳子把自己绑到粗大的枝干上睡觉。睡到夜里,他被一片白光照醒,看见天空有明晃晃的光流淌下来,映亮了山林。他知道这就是久违的“月圆之夜”。许多年前,他在父亲身边看过月圆,第二天晚上,父亲就被选为了祭品。
那是他和父亲一起度过的最后一夜。
雾庄人很少见到月亮。据史书记载,那位双面莫名真己神仙就是月神,因为雾庄人得罪了这位神仙,他便藏了起来,每隔十几年才会穿过雾气莫名其妙地出现一次。为了让神仙高兴,雾庄人每到月亮出现的第二天,便抽签从族人中找出一人烧了献祭。但根据无文字记载的传说,如果死签落到了贵民的身上,他有权让本姓的所有族人无论贵贱再轮流抽签一次,这样一轮一轮地抽下去,总会有某个倒霉的贱民被选中代替那位本来应倒霉的贵民成为祭品。夏泊的父亲夏洛就是在连续七轮的抽签后,成为前面六位已经拿到死签却最终逃脱倒霉命运的贵民的替罪羊。
夏泊想起父亲,不由得深深地叹口气。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和他的父辈注定要成为倒霉的贱民,注定了那根决定生死的签一落到他们的手中就不能转让出去,而贵民们却可以随意改变他们的命运。这样的权利,是谁给他们的呢?这样的分歧,是谁造成的呢?那位被族长们奉为神仙的偶像,究竟真是位神仙还是块萝木疙瘩呢?夏泊解开身上的绳索,准备下到地面。他想起贱民中流行的一个传说——在莫名山的山顶,根本没有什么莫名真己神仙,但是那些沿着峭壁爬上山顶的人却能够看见太阳。据说,那太阳是金色的。不但能看见太阳,还能看到彩虹。那些颜色,是雾庄人从来没见到的。不过,据说,爬上莫名山并不困难,只要沿着莫名河一路走上去就行,但想爬到莫名山的最高处,单靠自己是不行,在最陡峭的地方有一道山涧,除非有人帮助,没有人能够越过那道深涧,直达顶峰。
有谁会帮助一个贱民呢?
夏泊握着手中的捆柴绳,重又无奈地倚坐到树枝上。突然,一声清脆的婴孩的笑从远处传来。他探头望过去,惊讶得差点儿掉下树——一头狮子正驮着一个小娃娃,在林间空地奔来跑去。夏泊屏住了呼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好紧紧地抱着树干。狮子驮着娃娃在空地上跑了好一会儿,孩子的笑声在林子里不断地飘来荡去,宛若银铃。那头狮子慢慢停住奔跑的脚步,跑到夏泊骑坐的大树下,趴了下来,小娃娃似乎也累了,趴在狮子的背上静静地睡着了。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夏泊看见狮子仰起头开始看他,他吓坏了,骑在树上一动也不敢动。他和狮子相持了好一会儿,看见狮子不断地回头看看背上的娃娃,又抬头看看他,夏泊感觉狮子在等他下去,便轻手轻脚地爬下树,走到狮子的面前。
狮子看他下来,也从地上站了起来,对着他慢慢侧转身子,再一次回头看看背上的孩子又抬头看看夏泊,似乎在示意夏泊抱起娃娃。夏泊看懂了,急忙脱下外衣,把娃娃裹到衣服里,靠近胸口抱着。他看见那张粉红色的小嘴轻轻地开合了一下,圆圆的小脑袋在他的臂弯间使劲儿地转动了两下,那一瞬间,他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大气不敢出,只是不由得要使劲眨眨眼睛,免得突然涌出来的水滴落到娃娃的脸上。
那是他和妻子一直想要的孩子,没想到会因为一次迷路,就得了这样的宝贝!
月亮慢慢地退到云层的后面,半明半昧的雾气重又笼罩了树林。那头狮子一直把夏泊带出树林深处,送到进入雾庄的路口。狮子向他点点头,一转身便跃入林中不见了。

夏泊抱着婴孩欢欢喜喜地回到家,和妻子商量为这个小小的女娃起名叫月女。到了晚上,在一连七次的抽签中,他像父亲夏洛一样,替前面的六位贵民做了替罪羊,被绑在莫名真己神仙庙前的柱子上做了火祭。点火前,他向族长提出想看孩子最后一眼。月女被抱到他的面前,他看见女儿在妻子的怀中憨睡,便凑近女儿的耳朵轻声地说:“长大了,你一定要离开这儿!你不属于这儿,还有另一个地方,在山顶上!”
这些事,月女直到与黄姓贱民海结婚的前夜,才听母亲说起。但她只是静静地听,却从来不说话。因为不说话,她被视为不祥的女子,幸运的是,她嫁给了一个爱她的男人。黄海喜欢月女长长的黑发,喜欢看她用一支据说是从林子深处捡来的彩笔画的图画,喜欢听她用树叶吹起的曲子。闭目在那样的曲子里徜徉,黄海总能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朦胧中看见一座高入云端的大山,穿过茫茫雾气,有一只金色的圆轮发出明亮绚丽的光芒,照得他浑身发热,他知道,那就是贱民中传说的太阳。
他问她,你从哪儿来?你的家在哪里?别人都说你是太阳的女儿,是一头狮子把你带到这儿的……
她听了,只是微笑着,不说话。在灰色的墙壁上画出一道又一道山,无数的云彩环绕着山峦,在最高处,有一只金色的圆轮。

又是一个月夜,月女生下了细羊。她用血在山洞的墙壁上画了一只小羊羔。第二天晚上,在族人的献祭抽签中,黄海被选为祭品。点火前,他向族长提出想看孩子最后一眼。细羊被抱到他的面前,他看见女儿在妻子的怀中憨睡,便凑近女儿的耳朵轻声地说:“长大了,你一定要离开这儿!你不属于这儿,还有另一个地方,在山顶上!”
细羊长大了,却无法离开雾庄。她的脚太软了,即使拄着拐杖,也无法走到比庄中心更远的地方。但她从来不觉得难过,她每天坐在山洞里,听母亲用树叶为她吹奏的曲子,看母亲用彩笔画的那些图画。那个墙上的世界远比雾庄好看得多,那里到处流淌着彩色,而不是只有黑白灰。

在雾庄,连树上的叶子都是灰色的。这里只长两种花,一种白色的叫罂萝花,闻一闻就可以让人安安静静地睡上好几天;另外一种黑色的叫曼萝花,闻一闻就可以让人一口气跳个不停。没有这两种花,雾庄人简直不知道怎么把日子打发过去。罂萝和曼萝开花的时候,雾庄人会把花摘下来磨成粉,装进小盒子里,随时备用。
有人可祭的日子,是雾庄人的节日。雾庄人会把曼萝花做成香,供在神仙像前,然后一边看着祭品熊熊燃烧,一边在庙前的空地上快乐地跳舞。在这方面,雾庄人的舞蹈才能得以充分发挥。有的人跳的是快三有的人跳的是慢四有的人跳的是探戈有的人跳的是秧歌,连一向神情举止庄严无比的两族族长都会屈尊放下常年顶在头上代表崇高地位的雄萝木大碗,加入到跳肚皮舞的行列中去。这种屈尊的结果就是,第二年,会有一大批属于族长直系的小贵民诞生。
当然,两位族长还是比较知道到时依靠什么方式来确定哪个小贵民是属于本系的,这方面,他们都是十足的行家。因此,夏、黄二姓的贵民人口基本以合理的比例此消彼长着。
而贱民的数量却越来越少,这让两位族长甚为忧虑。倘若有一天到了无人可祭的地步,岂不是大大地得罪神仙?于是,他们联手到神仙面前去祈求,让贱民的人数也能多起来。
在雾庄,向神仙祈求的事,可不是人人都有份,只有族长和贵民才有资格。不过,有个前提,谁若有事想求神仙,必须两姓人一起去神仙庙才行。之所以要一起去,是因为两族人都知道,要是某一方单独去,一准会先到神仙那里说些让自己这方受诅咒的话。为了避免发生争执,为了不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气氛,两族人一直保持着一起拜神仙的好传统。

细羊长到可以嫁人的年龄,除了只有一只脚的夏漠,没有人愿意娶她,因为她固执地不肯离开自己住的山洞到别人家里去。只有夏漠愿意拄着拐杖离开自己的洞穴去陪她。当他走进那间山洞时,看到满眼彩色的图画,他惊讶地跪了下来,爬到墙边,用粗糙的手掌细细地抚摸上面的颜色,激动地说:“没想到,大家传说的山顶上有太阳是真的!”

不过,连失去一只脚的夏漠也没能逃脱成为祭品的命运。
当细羊像母亲一样,在一个月夜生下儿子夏瀚的第二天,丈夫就在抽签大会上被选中。族人把夏漠绑到柱子上,点火前,他向族长提出想看孩子最后一眼。夏瀚被抱到他的面前,他看见儿子在妻子的怀中憨睡,便凑近儿子的耳朵轻声地说:“长大了,你一定要离开这儿!你不属于这儿,还有另一个地方,在山顶上!”

夏瀚长大了,长成一个强壮的少年。在母亲的山洞里,他饱饱地看足了外祖母留下来的那些彩色图画,那是雾庄从不曾有过的色彩,那是另一个世界的风景。他指着山顶上的太阳,对母亲说:“总有一天,我要去找它!”
那天,夏瀚去山里打柴,走迷了路,当白雾变黑时,他仍然找不到回去的路径,只好爬上一棵树,用捆柴的绳子把自己绑到粗大的枝干上睡觉。睡到夜里,他被一片白光照醒,看见天空有明晃晃的光流淌下来,映亮了山林。他知道这就是著名的“月圆之夜”,他就是在这样的夜晚出生的,父亲就是在第二天成为牺牲的,不知道明天,又会是谁,被绑在神仙庙前的柱子上烧为灰烬?
我要离开这儿,他想,我不属于这里,一定还有另一个世界,我要到山顶上去!
趁着月光,夏瀚开始寻找莫名河,他知道,一旦找到河,就能找到攀登莫名山的路。他一路摸索着,避开一群又一群在黑夜中飞翔觅食的蝙蝠。他的手和脚在匆促的前行中被划出一道又一道血痕,他顾不上擦去血迹,一心要找到大河,一心要爬上山顶。他相信,那是他血液中生来就有的渴望,他要在今夜实现它!
从浓密的灌木丛里钻出来之后,他终于找到了那条大河,在月亮下闪着光。
他知道,找到爬向莫名山的路并不困难,他只要沿着莫名河一路走上去就行;但最难的是,要想爬到莫名山的最高处,单靠自己是不行,在最陡峭的地方有一道山涧,除非有人帮助,没有人能够越过那道深涧,直达顶峰。夏瀚来到那个传说中最陡峭的地方,果然在那里看见了一道山涧,那是深不可测的悬崖,岸边光秃秃的,没有树没有藤蔓,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东西能把他送到山的那一边。夏瀚颓然跪倒在地,无计可施。
没有人帮助我,我怎么能到达最高处呢?
他仰起头,向着月亮心有不甘地大喊:“我要离开这儿,我要到山顶上去!”
他低下头,听见满山满谷都在回荡着他的呼喊——“我要离开这儿—这儿—这儿,我要到山顶上去—上去—上去……”回声渐渐消失之后,四周一无声息。在无边的寂静中,夏瀚跪俯在悬崖边,放声大哭,他说:“我要离开这儿,我要到山顶上去!”他一遍一遍地说着,哭着。哭声渐渐消失之后,四周又是一无声息。在无边的寂静中,夏瀚倒在地上,疲惫地昏睡了过去。
什么时候,有一个温暖粗糙的东西在舔他的额角,夏瀚猛然醒来,看见微弱的月光下,一头狮子正在看他。夏瀚并未惊慌,他早就认识它,从外祖母留下的那些彩色的图画中,他就知道了它,他是来帮助自己的。他微笑着,仿佛在梦境中一般,向狮子伸出手……
那头伟岸的动物俯下身,让这个已经灰心丧气的人爬到自己的背上。夏瀚紧紧地抓住狮子壮硕的脖颈上的鬃毛,听凭它沿着悬崖边一路奔跑。到了某个地方,狮子突然凌空一跃,穿过云气缭绕的山涧,将夏瀚一直送到对岸。悬崖边有无数绿色的藤蔓,仿佛瀑布一样从山顶垂落下来。那绿色,夏瀚只在墙壁的图画上看到过。
有一条陡直的峭壁,直达山顶。狮子把他放下来,向山顶的地方望了一眼,又向夏瀚点了点头,便跳进林中不见了。夏瀚知道剩下的路需要靠他自己了,他拿出所有的力量,向最高处攀登。有几次,他差点儿从峭壁上掉下去,但他都坚持着,靠着散长在石壁上的树枝转危为安。
经历了几次危险和艰难,他终于爬上了山顶。举目望去,他看见,所有的云雾在他的脚下游走,一轮金色的太阳正从云海深处跳跃而起,整个世界刹时笼罩在灿烂的光明里。
“我看见你了,我找到你了!”夏瀚冲着太阳高声欢呼。

夏瀚尽情地享受着阳光的温暖和明亮,呼吸着没有尘雾的纯净气息。在欢喜过后,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雾庄里的人们。我要回去告诉他们,在山顶上,在最高处,可以看到太阳。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这里的一切都是有颜色的!
他开始沿着原来的方向寻找下山的路。在那道悬崖边,他攀住一条古老的藤蔓,将自己从山这边荡到山那边。
下山,似乎总是更容易些。他沿着那条不断变得开阔的大河一路奔走,想着那些终生活在雾里的人们。我要告诉他们真相!他奔跑着,穿过密密的树林和灌木丛,手脚被划出的鲜血流了一路。跑出林子,他远远地看见一群人团聚在庄中心的神仙庙前,火把黑艳艳的浓烟把整个雾庄笼罩起来。
他记起了今天的日子,不顾一切地挤进人群,看见那个与他一起长大的少年黄河被绑在柱子上,脚边堆满了干柴。
盛大的献祭典礼即将开始。许多身影在柱子四周忙碌着,每个人都压抑不住内心的狂欢之喜,彼此击掌叫嚣,人们敲锣打鼓、踢腿扭腰,挥舞着手中的灰绸子,黄族人喊着说:“HIGH!HIGH!HIGH HIGH 一HIGH一个HIGH!”夏族人回应说:“隆咚一咚一咚呛!一咚一咚呛!!一咚呛!!!”
夏瀚在歌舞转换的空隙,冲上祭台,向所有人高声喊着说:“我看见太阳了!我看见太阳了!在山顶上!我看见它了!还有另一个地方!以后不用再烧人了!”
喧嚣声愕然停止了片刻,两个愤怒的族人跳上祭台,把他强行拉了下来。黄姓族长看在夏姓族长的面子上,声音温和、态度从容,慢条斯理地问夏瀚:“一个贱民,怎么可以,嗯,不申请,就跑到祭台上去,大喊大叫,这么没规矩呢?一个贱民,怎么可以,嗯,不请示,就去登,神仙的住所呢?……夏族长,你看贵族如何处置这件事呢?”
夏瀚自顾自地向所有人大喊:“我说的是真的,只要沿着大河一直走,登到山顶就能看见太阳!那里的一切都和这里的不一样!大家上山去吧!”
夏姓族长因为自己这一族管教不严,出了一个胆敢破坏祖宗规矩的贱民,自知理亏,教训起来声音不免冷峻急促,面红耳赤。他毫不客气地伸手打了夏瀚一掌:“无知贱民,竟敢妖言惑众,古来只有月亮,何来太阳?!都是你们这帮该死的贱民私下流行的异端邪说,本应提早抓你杀一儆百,苦于一直找不到头领是谁,现在你自己送上门来了,来呀——”
他一挥手,上来两个彪形大汉。夏族长命令把夏瀚绑到树上,鞭打40下,直到他改口认错再把他放下来。
两个打手每挥鞭一次都问夏瀚:“有没有太阳?改不改口?认不认错?”
夏瀚任凭鲜血一道道地迸流,不肯改口。
40下的鞭打结束了,夏瀚奄奄一息地靠在树干上,头上的血流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冲所有唱着跳着围着他看的人艰难地说:“还有——另一个——世界——有太阳——在山顶上——那儿比这儿好!”
人群发出哄笑,有些人把灰绸子抛向半空,又伸手接住,同声喊着说:“你撒谎!”“你这个笨蛋!”“傻瓜!”“叛徒!”蔓萝花粉正在发挥它的催情作用,人们沉浸在狂欢的舞蹈中,尽情呼号、欢跳。
黄族长露出一口雪白的长牙,伸伸右手的水烟袋,左手掐在腰间呈兰花指状,一边笑,一边做个华丽的转身,对夏族长说:“从贵族培养出来的贱民还是蛮有个性的嘛,竟然认为有地方比雾庄更好,这种头脑倒也是史上少见的,嚯嚯嚯!”
夏族长听出话里的讽刺意味来,不免更加恼怒,但面上仍然保持着温良恭俭让,不想在言辞上争论高低。他摇晃着扭扭腰甩甩胯,猛地一扬头,冲空中打了几个响指,心里暗骂黄族长不过是个傻X。
趁着歌舞类型再次转换的空隙,夏族长让两个彪形大汉跳上祭台,把柱子上的黄河放下来,把夏瀚绑到上面。他要让夏瀚代替黄河做祭品。这个舍己族而利他族的举动,于无声处大大胜过了黄族长的狭隘与小气。
此举显然赢得了黄族人的敬佩,人们双手放在裤线两边,两脚后跟并拢,向夏族长做了一个超过94.5度的大鞠躬。许多黄族人因为他的宽厚之举流出了眼泪。
夏族长谦虚地摆摆手,表示不敢当不敢当,然后换上严肃的表情,让人把夏瀚的母亲细羊带到祭台前。他要让夏瀚的母亲细羊第一个点火——谁让她养出了这么一个逆子?!第一把火理应由她来点,自己作的孽自己来消灾。
细羊那时一直站在人群里,她先前的呼喊声早被人们的狂欢所淹没。此刻,到了祭典最高潮的时刻,人们慢慢停下舞步,聚在台前等着看第一把火烧起来。
细羊拿着那支硬塞到她手里的火把,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到夏瀚的面前,仰头望着被绑在柱子上的儿子,她高高地举起火把,火光照亮了儿子的脸,那张脸已然盖满鲜血。细羊大声地说:“儿子,妈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还有另一个世界,那儿比这儿好,在山顶上能看见太阳!”她举着那支火把,转身走进摆着神仙像的草庙门口,指着那只萝木雕像,说:“你算什么神仙,不过是只木头疙瘩,那么多人因为你被烧死在这儿,今天也轮到你了!”她说着,把手中的火把扔到神仙的头上,大火瞬间燃烧了整座草屋,细羊头也没回地喊道:“儿子,妈先走了!”便扔下拐杖,迈进冲天的火光中。

那一天,是雾庄有史以来最乱套的一天。
眼睁睁看见一把大火将神仙像和神仙庙烧成灰烬,所有人都像没了魂儿一样,不知道下一步做什么。以后打来的水不供在神仙面前还怎么喝?没有献祭的事,怎么再能狂欢歌舞?黄、夏族长看着族人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别提多着急了,遂召开紧急会议,查遍庄志,最后商议要像他们的007号老祖宗一样,共同携手入深山寻宝木,出浅水觅玉石,重新刻制一个新式双面神仙像,这次不但要给神仙像刷上防火漆,同时还要为神仙像重新搭建一个不怕火的石头庙,此外还要在庄门口立一块大石碑,上书——“惟雾庄佳地也”六个斗方大字,以表明雾庄人对这片土地的深情与眷恋。
此决议在第二天傍晚举行的庄民大会上一公布,获得全体响应,大家伙儿把手掌都拍疼了,都认为这是一次成功的大会胜利的大会。有的人私下里还议论说,幸亏庄里出了一个夏瀚和他妈,不然,不一定到什么时候才能把神仙像换一换,把庙的规格改一改。有些东西太老了,不改改换换是不行的。

夜幕终于降临了,罂萝花粉的催眠作用开始生效了,人们朦胧着双眼,向家里走去,准备着大睡上十天半个月的,狂欢之后好好休息调整,是雾庄人的文化传统。

这个深夜,没有月亮,只有灰白的雾气四处弥漫。在莫名山的山脚下,一个身影正在悄悄地缘壁而上,那是前一天从祭台上被换下来的少年黄河。


                                                     
2007年10月初稿
2011年1月29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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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9-25 10:03:00 |显示全部楼层
陈卫珍作品


短篇小说
寒夜逐星
陈卫珍
灰蒙蒙的天空,黑色的煤堆,不远处的秃山横在办公室的黑色窗帘间。每当看到在煤场上忙碌的一个个黑色身影时,我的心情也是黑色的。从他们身边走过时,我总会停步驻足,心里有一股热热的血,把心中的沉郁染成了脸上那朵鲜丽的花,他们也总会冲我憨憨地笑。
像这些在煤场里砸煤、装煤的小工,通常都是到这里做买卖的煤贩子在附近村子里临时招募的,按天算工钱,中饭自行解决。他们一般都是在早晨出门时带几个馒头和一杯水,开饭时找个角落席地而坐,一口馒头一口水。
看着他们如此艰苦的生活,有时我会为他们做锅葱花鸡蛋汤送过去,有了这锅汤,干馒头啃起来就不那么硬涩了罢;有时我也会给他们送去点新买的水果,他们总是不胜感激,你推我搡,带着点受宠若惊的窘促。

一次我从办公室出来去解手,刚走到煤场上,就看到一个装煤小工抱着肚子在地上乱滚,嚷着要赶紧上厕所,可能中饭吃坏了肚子。他们的头就狠狠踢他:“死猪,要上厕所还不快跑出去……”“可是我动不了……”我这才想起那段时间里,煤场上因为煤堆得满满的,就把那边角落的厕所给堵住了,这样他们如果要解手,就得跑到外面离这里还有一里多的地方去。至于我们自己用的厕所,厂里的领导——哥哥,吩咐给锁起来不让他们用,嫌他们太脏了。看到他满地乱滚的狼狈,短暂的迟疑后,我心里那股热热的血又涌起来,不顾领导的命令,自作主张地对地上的小伙说:“你,跟我来吧。”
他们当中的两个人就把他从地上架起来。我打开厕所的门,指指男士的那边。从厕所出来时,他的神色已舒缓很多,一看到我,毕恭毕敬,稍息、立正、鞠躬……可动作刚上场,他就像一根压伤的芦苇倒下了。我连忙扶起他来,他激动得唧哼唧哼,洋葱鼻上那颗硕大的肉痣也感激得滴溜溜地转。

    这事后,为了他们能够使用我们自己用的厕所,我跟哥哥好说歹说,哥哥终于同意了,但时不时会对我叽叽歪歪几句,仿佛是被我挟迫的,我就装作没听见,反正目的已经达到。我也依然隔三差五就会给他们送点水果去,只要那个小伙在,总会偷偷地给他多塞一个。上次如厕一事后我开始留意他了:洋葱鼻,鼻头上一颗大肉瘤,顶多20岁,黑瘦黑瘦的,总是满腹心事的样子。
一个周日上午,在他们分工作业时,我正好没事在煤场里闲逛,就过去帮他砸煤。稍作歇息时,我问:“你累嘛?”“不累。”“你家在哪啊?”“……”“你多大了?”“谢谢你……”望向我,忧郁的眼睛里有星星闪烁。当时我感到不方便和他聊很多,也许在某一天,我们可以有更加放松的交谈,不知为什么很想给他传福音,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需要。
但不知从哪天起,这个以洋葱鼻和其上的肉瘤为标志的小伙子就再也没有来了,听说他被头头从组里踢出去了,因为身体弱。为此,我拽着手里热烫的“好消息”难过了好多天。

煤场里总共养了六只狗,除本职工作外,喂狗成了我的专门活计,时间一长,我和狗狗们就成了好朋友,结下一段交情不浅的狗缘!
最让我喜欢的数那对哈巴狗夫妇了。“狗妻子”是煤场自小养大的,“狗丈夫”是别处跑来的,因着爱情的吸引,它做了“上门女婿”。 狗狗夫妇非常恩爱,经常在一起嬉戏,深情地互舔嘴唇,然而当面对他们的主人时,狗男狗女各自的感情重心就泾渭分明了:狗丈夫往往在主人和老婆之间以老婆为优先,狗妻子则是在老公和主人之间以主人为优先。对此,狗丈夫对主人的漠视有点让我恼火,但又不得不欣赏他的耿直,狗也有志气,不为三餐饭折腰,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我满足于狗妻子对我的忠诚,但也会莫名地涌起一阵藐视,哈巴狗就是哈巴狗!但又是何等让人温暖的哈巴狗气质呵,我发现自己竟然对此有心理依赖!
我们的关系非常融洽,几乎是我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有时我们在煤场上追逐,有时爬上高高的煤堆,阳光照在煤块上亮晶晶的,狗狗们的尾巴在晶晶亮光中摇啊摇,亿万年前原始森林里雀鸟的鸣叫就此起彼伏……有时就我们仨在房间里,我会用仿佛他们听得懂的语言一遍又一遍地对他们讲:上帝、天使、伊甸园、蛇……他们总是听得入神,眼珠子瞪得明净发亮。

展眼就是冬天了,我非常不喜欢过冬天,再没有比寒冷让我感觉生命的空洞和荒寒,幸亏在这里有我亲密的狗狗朋友。但生活无常,不久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一个晚上我刚到这里时住过的小屋遭贼了,我存放在里面从北京带过来的箱子被偷走了。最让人心痛的事是,我亲爱的狗妻子的小生命,也竟然被那个窃贼掳掠走了。
那天早晨,看着狗狗躺在屋子外面二百米外的地上,口吐白沫鼻子流血痛苦地痉挛在一起,我顿时一阵眩晕。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上门女婿”竟然生不见狗死不见尸,像是蒸发了般。房子的门是好好的,但向南开的那扇小窗户被卸下来了,这个小窗面向那条幽暗狭窄通向厕所的走廊,显然贼就是从这里进去的。
这件事更是触动了哥哥的某根神经,他一下得意又愤怒起来:“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不要让这些人到这边上厕所,你就非不听,动不动什么爱啊、信啊,镇日家神神叨叨!现在好了吧!我猜就是到这里上厕所的穷鬼们干的……”我嗫嚅道:“去报警吧……”“报警有什么用?”“那你每次还交那么多治安费?”“什么治安费,那就是孝敬费!就像交环保费,你以为真是治理环境嘛……呆子!”
我顿时语哑,还不敢告诉他箱子里放着我的戒指和项链等贵重物品。用旧毛毯裹起地上狗狗的尸体时我哇地大哭,突然噎住气,喉咙里像卡了个热汤圆,泪珠儿簌簌地落下,看着煤场上那些正准备开工的黑色身影,我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没错,肯定是这些穷鬼们干的!”

这件事完成在这个小群体引发些许骚动的任务后就慢慢被人淡忘了,日子照例一页页地从墙上撕下来,但我阴云般散不开的思绪则仿佛羽毛从我和狗狗的合照中飞出来,一片一片地粘回去,定格在记忆中的那一天:1月14日。
狗狗就是在那个晚上被窃贼毒死的,肯定是她当时勇敢地“保家卫国”而遭遇了毒手,可我们的“上门女婿”究竟在哪里呢?……为避免上班时思绪漫移,我关掉保存照片的文档,转过头去,看不远处横在窗帘间的秃山,好把我的臆测藏在山上某个幽深的洞中,人世间有许多想象是有毒的。可我把关于狗狗的想象藏在洞深处,却把一个吸血的恶魔从里面招了出来,伸着红艳艳的舌头要吸干我心里那股热热的血。
从此,再没有人在他们啃干馒头时端去一锅热腾腾的葱花鸡蛋汤了,葱花鸡蛋汤被泼在冰冻的土地上,土地就吱吱作响。
咔嚓!厕所的门再次被哥哥锁上,他心灵中就像这厕所的门一样粗糙低俗的怜爱之门也再次关闭。我再没有反对,既有做贼般的心虚,也有报复的惬意。

这个冬天,每个夜晚都好像特别特别黑,黑得我透不过气来,唯一发光的是天空中那颗明亮的星,我经常站在窗户边看着这颗星,获取顽强的生命气息;每个夜晚也仿佛特别特别冷,我感觉周身的血管壁上都挂满冰棱,只有当我在看着天空中那颗明亮的星时,才发觉身体里有热流涌动。
“你只要看着北极星往北走,一直走,一直走……就一定能走入一座温暖的宫殿。这宫殿不是建造在人间,而是建造在天堂……”
记忆中“迷信”的外婆经常在冬夜对童年的我这样说。
于是,我就在这个冬夜,追逐着天空中的那颗星,一直走,一直走……终于走到早春,晨露降临。

那天早晨,被窝里的我被外面一阵熟悉的挠门声弄醒了,刚把门开了条缝,嗖,什么东西蹿进屋来,天哪,竟然是我们的“上门女婿”!一见到我,他就迫不及待地靠过来,用头在我身上磨蹭来磨蹭去以表久别重逢的亲热,我则瞪大眼睛盯着它,心里怦怦乱跳,它浑身上下仿佛都挂满了神秘密码,他是怎么消失的,这些天又去了哪里,又是怎么回来的?但无论我如何使出浑身招数,都无法从他身上得到任何答案,第一次我那样无奈地发现,原来我的世界和他的世界相隔得如此远。
    对于我,“上门女婿”总算失而复得了,但此后他的行动却鬼鬼祟祟的,经常在厂里呆几天,突然又消失几天;有时他一天都在我的身边,晚上却突然不见了,第二天早晨又摇着尾巴回来了。难道他又有了新的爱情不成?我决定探个究竟。

4月11日下午3点左右,我和“上门女婿”之间打响了一场间谍战,在发现他摇着尾巴往厂外面跑去时,我偷偷地在离他150米处跟踪,他快走我快走,他慢跑我慢跑,他转弯我转弯,这样不知不觉跟出两里路。
一条坑坑洼洼的煤石子路,有男人坐在路旁臭气冲天的敞口茅坑上,露出半边白花花的屁股,我不由地加快了脚步,感觉那白仿佛是白狼的影子,要追了我来。路的转弯处有一株老胡杨树,苍老的树皮,树身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煤灰,让春天新长的嫩叶看起来成了墨绿色。绕过这颗树就是一条巷子,前面的“上门女婿”,消失在小巷中间的那扇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散乱在门边的纸花和纸钱,拼凑成了仿佛一张女人苍白的脸,正向地底下渗去……我轻轻推门进去。院子里很凌乱,当中高高地牵着一根细铁丝,一头钉在这边的门楣上,另一头穿在院子那头的廊檐下。上面挂着一件看起来特别光鲜的衣服,高傲地俯瞰着破败的院子。定睛一看这衣服,竟然就是我从北京带过来的披风!
它怎么会在这里,不是放在那个箱子里被偷了嘛?……我的脑袋骤然膨胀,好奇又惊悚,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趴在矮泥墙上往里觑看,不小心碰掉了窗台上放着的一个瓷盆,哐啷,正好砸在我脚背上!好不容易在泥墙上扶稳,一个瘦弱的男人钻进我因疼痛而眯在一起的眼缝里:小平头,洋葱鼻,鼻头上一颗圆溜溜的硕大肉痣!
“是你……”
“是你……”
仿佛两个武林冤家狭路相逢,四只眼睛用尽平生的力气接招,排山倒海,我们都像纸片向后飞去,粘牢在1月14日的那一天。

他叫李勇,就是这本地的农民,父亲早早就离世,自小和哥哥、母亲相依为命。他们家曾经有个苹果园,就在我们煤场的前部分,那时候的日子不富裕,但毕竟有饭吃有房子住,苹果成熟时拿去卖,卖不掉的就留着自己吃,做果酱。
十来前,村子后面的秃头山下勘探出大煤矿,他们家先是房子被拆迁,拆迁时还搭上了母亲的一条老命,接着果园被低价征收。他们为此去找过镇上的领导,领导回答说:“你们要积极配合党的政策,为祖国强大繁荣出力量,这里要建设成全国最大的煤炭基地……”
后来,他大哥和一些同村人去北京上访,结果一去不回头。他就靠做装煤小工挣点生活费,但因为自小体质弱,干一天活就得歇两天。半年前妻子查出患了晚期肺癌,医生说不交两万多住院押金,就不让她进医院。没有钱,在家拖延了一段时间后,妻子病情加重,雪上加霜的是,赶在那时工头也不给他活干了。无论如何要让妻子进医院接受治疗,她才刚二十岁,还有两孩子呢,现住在外婆外公家,两个老人也体弱多病……怎么办呢?他想到了一个古老简单的方法——去偷,能搞多少钱算多少。
他是在那次我让他上厕所走过廊道时发现,旁边那间屋子的小窗户可以卸下来。第一天晚上,他从煤场的矮围墙上翻进来,但还没等靠近那间屋子,两只哈巴狗就从旁边的狗窝里蹿出来,直冲他狂叫。他心虚,匆匆离开了。第二天晚上他想了个办法,买来几根火腿肠,拌上老鼠药,就在靠近那间屋子时,把火腿肠扔到地上。这回凑效了,哈巴狗被吸引开了,他顺利地偷出那间屋子里放着的箱子,正要翻墙离开时,发现瘫软在围墙脚的那只狗还没有死。用手电筒照他时,他吐着唾沫半睁眼睛可怜巴巴地望向他……记忆中被尘封的往事再次浮现:八年前家里的房子被拆迁时,母亲就曾经被撞倒在地上,挣扎着爬不起来,没过几天就死了……想着,他哭了。他决心要把这只狗救回来,就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抱着半死不活的狗,跳出了矮围墙。
卖掉我箱子里的金银首饰,他终于让妻子住进了医院,同时也用绿豆汤救活了这只狗。后来钱花完了,又只好把妻子从医院搬回家,不久就死了。之后这只狗就成了他唯一的伙伴,怕他跑了,先是关在院子里,后来怕把他憋坏了又放出来……前几天丈母娘来电话,说孩子病了,他就想把箱子里的衣服洗晒洗晒,拿去卖……

他说着呜呜抽泣起来,我的脑袋嗡嗡作响,我狠掐自己的手腕,寻找现实和小说的界线,是现实,那痛是麻的,是小说,那痛是冷的,可我的手腕在当时既麻又冷!小说中的我正与一个穷鬼一个窃贼面对面,现实中的我,正拎着自己轻飘飘的灵魂站在造物主的审判台前。
是的,我不需要为生活担忧,永远也不会沉沦为小偷,而他,为着生存苦苦挣扎,去偷,甚至还毒死一只无辜的狗,可这究竟又能说明什么呢?说明我比他出身高贵品格高尚吗?……当我们的灵魂穿过坟墓来到上帝面前时,除了耶稣基督所做成的,人与人之间还能有任何一丁点差别吗?更加意味深长的是,我们家煤场的前部分就曾经是他们家的果园,果园的主人,而今却要成为窃贼到我们房里偷东西,然后,被“善良正义”的人们永远钉在窃贼的耻辱柱上。生活就像一出戏,充满了滑稽和辛酸。
曾经,我希望能用自己的爱去拉近与他们之间的距离,以便有机会走进他们的生活,然后把“好消息”传给他们。然而,就一次意外的失窃,尤其是爱犬之死,就如一道寒流把我心中的“热血”全然冻结。周围人所给与的热嘲冷讽,就更是让我把仇恨、鄙视和冷漠,连同隐藏在人性深处的自义和傲慢加倍地倾泼给了他们。后来我一直认定他们是不配我去爱的,但此刻,当生活的真相就如捅破了一层窗纸向我展现时,突然发现不是他们不配我去爱,而是自己根本就不配被上帝使用能成为他们中间的福音使者……
想着,我心里晃动起来,莫名地感到窒息、恐惧并寒冷!当时最大的反应是,我不想见到这个人了,哪怕一分一秒都不愿意!他惶恐地歪在暗黄色的泥墙上,瘦黑的躯干,支楞楞的黑脑袋,栩栩逼真的一个大榔头,仿佛要彻底砸碎我灵魂中某种引以为傲但其实并不存在的拥有,就如砸碎古老树木亿万年的休克。
让我逃离这样的尴尬……我突然转身,冲出院子,能感觉他惊恐的眼神,如钉子一样扎牢在我后背。

坐在路边茅坑上的男人正把半边白花花的屁股装进一个黑口袋中,黑熊般从对面直冲而来,手里还拿着把明晃晃的匕首。嚯嚯嚯……他冲我狞笑,举起匕首抹脖子,一颗脑袋掉在地上,又一颗脑袋嗖地长出来,他不停地抹,脑袋就不断地掉,越来越多的脑袋就在地上滚,转眼满路都是脑袋了,他也离我越来越近了……我惊出一身冷汗,突然间仿佛明白了什么,对,我得回去!

院子里的门已经关上,我举起手:“开门!喂,开开门,好吗?”门像是死去的人咬紧了牙关……我继续敲,终于门开了,那人红着眼睛钻出来,一脸作好准备奔赴刑场的悲苦和豪迈,双手摆出被镣铐状:“算了,你带我走吧!”“带你走,去那个地方?”我忍不住噗哧笑了。他局促地背靠着黑色的门,突然蹲下蜷成一团,像是等待榔头敲砸的煤块。
好一会,我们彼此都沉默无声。
“好了,这事就过去了,再别提了。”“你的意思是……”他先是愣了下,继而抬头望向我,寻找某种证据。“是的,我再不怪你了。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我一边跟他说话,一边脑子里快速地琢磨着目前他最需要什么东西,随即,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叠东西递给他,是我刚刚发的工资,还有一张名片:“有事给我电话……我可能会……一点点帮助,在你需要时……”话未完,心里那股热热的血又涌起来。
他突然全身僵直,不知如何是好,我把手往前伸了伸,用眼睛鼓励他。恍惚中,我看到有一条黑暗的地下隧道逐渐开了一条缝,有人从里面逃命出来……他终于伸出黑鸡爪般的手,洋葱鼻上的那颗硕大的肉痣感激得滴溜溜地转,在他忧郁的眼睛里,我再次看到了有星星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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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9-25 10:07:49 |显示全部楼层
张鹤小说集评论
迷镜之旅封面图.jpg

题目:《迷镜之旅或女色芳菲》
作者:张鹤
作品梗概:
这是一本具有一定实验色彩的小说,由三个故事文本组成,在构制时采取了相互交叉的叙述方案。
小说的第一组故事以第一人称视角切入,叙述者“我”自幼父母离异,由外婆养大。“我”天生患有一种罕见的疾病——没有疼痛感,这让“我”同时也成了一个对爱没有感觉的人。大学毕业后,“我”在某专科学校做教师,收入菲薄,偶尔兼做小报记者以维持生活,借住在朋友家的地下室,成为一个挣扎在城市边缘的“蚁族”。“我”过着既封闭又开放的生活,与许多男性关系暧昧,却无法爱上任何人。偶然一次,因为电子邮箱出故障,“我”所有的信都被删除了,却得以进入名为“阿弦”的信箱,看到里面有许多出自名为“司语”之手的书信,了解到不同女性的爱欲悲欢与生离死别。“我”开始羡慕一种能够感知“疼痛”的生活,希望自己能够拥有一场真正出于“爱”的生命体验。在这个过程中,“我”经历了父亲与母亲的死,也通过电话认识了一位与我相似的封闭者——陶艺师“埙”。在对父母的宽恕中,在与常常做白日梦的“埙”的彼此安慰中,在放弃自我的阅读中,“我”与故事中的女主人公们合而为一,“我”生出了“疼痛”,学会了爱。
小说的第二组故事以第二人称“你”叙述,以散文笔法表达形而上的思考,每一篇都是对第三组系列故事的暗示。
小说的第三组故事以书信体表现,是一个系列故事集,是名为“司语”的女人写给“阿弦”的情书。在故事中,“司语”化身为不同类型的女人,爱上不同类型的男人/女人。每个故事在某些情节和结局上有相似之处,但事件的实质内容各有不同。在同与不同之间,展现出一组性情各异却因爱而美的女性群像。
小说中的日期不是按照自然顺序排列,每一日期的选择都是刻意的,都与故事内容或历史事件相关,具有反讽的特色。

走出迷境之旅
——读《迷镜之旅或女色芳菲》

                                樊 春 良

阅读张鹤姊妹(笔名书拉密)的长篇小说《迷境之旅或女色芳菲》,是一场炫丽丰美的体验。其文字的精巧与结构的精湛,其反思的尖锐与感受力的细腻,都让我在释卷之后,对文中之思与历史、现实及信仰产生了新的思考。
且录如下。

历史与现实的伤痛

拿到这本书,首先就注视着书名——《迷境之旅或女色芳菲》。什么意思呢?“迷境之旅”,马上想到的就是圣经中的一句话“如今我们仿佛对着镜子看,”又想起伯格曼的影片《犹在镜中》。再打开书的扉页,看到的是圣经的一句话:“人一生虚度的日子,就如影儿经过,谁知道什么与他有益呢?谁能告诉他身后在日光之下有什么事情呢?”(圣经传道书6:12)。那么,“女色芳菲”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女性表面上呈现的生活吧。
      小说叙述的是女性的生活,或者准确说是女性眼中的生活,由三个叙事组成:一个是“我”的生活,一个是“你”的生活,一个是“她”与“他”的生活。“我”在讲着“我”的生活,平凡而琐碎;有人说着对“你”的印象和回忆,色彩斑斓;“她”在给“他”写信,不断地写着说着各样的人与事,风风雨雨,血色黄昏。“我”说着“你”和“她”,“你”回想起“我”和“你”,“她” 对“他”说着“她”与“他”的往事,说到了“你”,也说到了“我”。现实与历史,交织在一起。生活不就是“你”、“我”、“她/他”在时空中的经历吗?
“我”是都市中一个平凡的单身女性,报社记者,住在别人的房子,生活、工作平凡,有一个又恨又爱知心朋友,我们曾都看上一个男人,最终她把他抢到手。不过,这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也有男朋友,而且不只一个。“我”有一个突出的特征,就是不怕“疼”,不论是什么“玻璃”、“钉子”扎上,“我”没有感觉。生活对“我”还不错,有时让我有一些奇遇和小小的惊喜。
“她”叫“司语”,总是在一个叫阿弦的人写信,阿弦是个男人。像《红高粱》讲起“我爷爷我奶奶”那样,一开始,司语开始给阿弦讲起我外/祖母的故事。那一代的人对我们如今早已成为了遥远的历史。外祖母的故事是一个传统的中国女性的故事,小小的时候就被人买去作一个瞎子的小媳妇,似乎注定在一个大家庭中过着伺候人的底下生活,了此一生。外祖母的故事又是一个传奇,有一点儿像红高粱,她遇到了“我爷爷”(外祖父),一个侠胆强盗,带着她走了。她一生中唯一爱过的这个人不久就捉住处死,但她就一直执坳地活着,活到106岁。母亲的故事则是一个令人心痛的爱情故事,母亲与父亲从小相爱,但母亲没有与父亲结婚,而与丈夫结婚。那是母亲的母亲的命令,而父亲当时却不在村中。丈夫也是真心爱母亲的,但母亲不爱他,心里与身体抗拒着丈夫。之后,生与死的故事,像一册卷起书页的旧书,像一场老的黑白电影。
“我”的父母的故事,已经脱离了传统的爱情悲剧的历史叙事,进入现代那熟悉的叙事中:不知道父母的爱情是否轰轰烈烈,但在他们在结婚以后,就有了外遇,通常都是父亲,还是在母亲怀孕时。之后,就是家庭破裂。留下深受打击和伤害的母亲,还有受到更大伤害的“我”。父母的爱在心中已经没有了,为了保护自己在世界上活下去,“我”身体自然产生不怕疼的机制,直到有一天。
   “司语”给“阿弦”写的信,也进入了现代叙事:讲起了姐姐和孩子的故事,姐姐的故事是一个美丽忧伤的梦,孩子的故事却是真真实实的,就像发生在我幼小的生命中的事情,苦难已降临,而我并不知道。
   “你”的叙事,与“我”与“他”\“她”构成一个三重奏,相同的主题,只是表现手法不同,更加抽象一些,不太容易把握,也不太容易复述。
    我们都有历史和现实留给我们的伤痛。

无聊麻木 苦难深渊

在现代都市里的单身生活,无聊、孤寂,于是“我”自然会交男朋友,遇到各种男人的。一个中学的同学叫拉兹的男人,是无话不谈的老朋友,没有发展为情人。一个叫KEY的男人,网上认识的,成了情人。一个叫君非的男人,费尽心思,试图勾引“我”。还有一个电话里的朋友,是埙。这个字很难发音(xun),是陶土烧制的一种乐器。这些故事,真的很无聊。而那个埙听起来像古龙武侠小说人物,很神秘,是否会是真实的存在,不重要。他是一个符号,代表着一种期待和意义。 
还是司语写给阿弦的信好,一封又一封,故事引人入胜,但是却不知不觉把你往下带,看到生活的苦难深渊。
第五封信开始,司语的身世显露出来,阿弦的身份也显露出来,两个人的故事开始讲给大家听。原来他们是师生关系,阿弦是司语的中学历史老师,司语情窦初开,暗暗地喜欢上了他的老师。那一年,最后一次历史课结束后,作为课代表的司语去到老师的宿舍送作业。她穿上了外祖母给自己精心做的红裙子,来到老师的宿舍。老师说,他下学期就要离开他们,回到自己家乡去了。她想把自己献给老师,但不料老师非常生气,把她撵了出来。于是,她的命运就此改变了。她被退学,受人歧视。于是,她离家出走,去到老师的家乡去找他。人生地不熟,到哪里去找呢?为了生计,进入红尘,成了一个男人的情妇。不曾想,她在这个男人的住处遇到了她的老师,原来她的老师竟是那个男人的儿子!在这种畸形的环境下,两个人竟然好上了,结果是……。不是这样的!司语又写信给他的历史老师说,是啊,我喜欢你,对你萌生了爱和思念,为你写日记,为你写信。那天,我想去学校给你交作业,却不料遇到另一个男人,我和他相爱了,但后来那个人死了。听说你结了婚又离了婚,有孩子吗?
再往下看,我们突然明白,“我”(司语)不是一个人,“阿弦”也不是一个人。我是个红尘女,阿弦是一个嫖客:谁知“我”是怎样一步一步堕落的吗?其中的姐妹辛酸与苦楚又有谁知道?阿弦已经死了,司语在向阿弦述说,你能听得见我说话吗?阿弦是我中学起就一直暗恋我的同学,这么多年他都没告诉我,今晚他的心向开了闸的洪水,冲向我,把我淹没。后来,阿弦又成了一个女人,是啊,许多事情只有女人之间才能更好地相互了解。 
司语的故事讲的是这个世界发生的故事,是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人的故事。这个世界是一个缺乏爱与温暖的世界,许多人从童年起就经受了生活的创伤。在长大的过程中,天生本性中那些善良而美丽的愿望又遭到现实无情的打击。当一个年轻的姑娘在追求爱情的美好愿望破灭之后,家人和周围人没有能保护她,却激起恶念把她推向更坏的境地。而在那红尘之中,我们看到人心中想的都是罪恶,受害者也慢慢变成了害人者。谁是那最初的肇事者?生活中有许多痛苦和不幸意想不到地降临在我们身上,可有时当我们抱着一种补偿甚至报复的心理去行事,那么接着来的就可能会是一连串的悲剧,无法控制。当许多悲剧发生的时候,我们甚至无法说出原因究竟在谁,但能深深地感受到一种迫人的黑暗笼罩周围。从这一个一个故事里,我感受到生活的悲凉和黑暗,无法言说。
让我读得触目惊心的是书中对烈士张志新的描写。张志新在极左路线之下被割喉处死。我们这一代人从中学时都知道她的故事,不知道今天的年轻人中还有多少人知道?书中一开始梦中的“我”就看见了那个喉咙被割断的女人。后来,在司语写给阿旋的信中,她开始一句一句地讲着多年来在梦中出现的这个女人:
  “你能理解吗?我总是梦见那个女人,在黑暗的牢笼里,孤独地蜷缩。在她因为不肯说谎而受罚时,她所有的尊严和独立,不要说自由,都被打碎了。仿佛一只毫无价值的玻璃杯。你知道,你一定读过那些记录,那些记录在说着他们的残忍,男人的残忍,野兽一般的残忍。”
我没有读过那些记录,尽管大概知道这件事,但是没有切身出境体会其中巨大的痛苦和极端的残忍。读到作者借着司语的口对这一事件的描述和感受,我心底受到极大的撞击!那透过女性的心灵感受到的女性最深的恐惧以及从中体会到对人性恶的最深的恐惧,让人不寒而栗!我第一次体会到当年张志新在狱中所受的极端残暴非人的虐待,一个女人可以为坚持自己的思想坐狱、甚至放弃自己的生命,但她如何能受得了这身体上和心灵的污辱和摧残?!她疯了!是谁使她遭受这样的侮辱和摧残?又是谁参与这种暴行?
“司语”是谁?是“司语”,本是掌管思想与语言的女神。但是,这一个女神却被黑暗压制,她说话的权利受到阉割。她失语了! 昨天,她在暴政下失语;今天,她在职称、房子、工资、名誉下失语。还是黑暗的铁屋吗?
不!“司语”不能失语。既然不能在街上大喊,那就在底下找人诉说吧,阿弦是谁?不管他是谁,只要听“我”说话,“我”就和他说,私语细说。“我”要告诉他:我们的国家是一个没有上帝的世界,罪恶横行!

还有另一个光明的世界
  
大文豪陀思斯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马佐夫弟兄》中藉着小说中人的口说出一句话:“如果没有上帝,一切都是允许的。”如果没有上帝的存在,世界上就只有痛苦、罪虐和暴行,最后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书中描写死亡,比我想象的要多。在司语的信中,几乎每封信都讲到死亡,祖父做强盗而亡,在爱情中父亲意外死,绝症临到年轻的姐姐,“我”在他父亲威逼下杀了腹中我与他小生命,“我”的King出交通事故意外而死,烟花风尘中的“我”那个可怜的姐妹因无钱治病自杀而死……。最奇异就是在第八封信中,“我”在给已在那一个世界的人写信。还有,那更令人震撼的关于张志新的描述。
“我”呢,开始,“在梦中见到了那被割喉的女人死去,象征着那样一种致死的黑暗在灵魂深处笼罩着“我”。之后,“我”就在现实中就看到了一个自杀的女人,屡次自杀却死不了,成为媒体街头巷尾的新闻;又想起小时候一个精神病人戏剧化的自杀表演。这些毕竟是别人的事,对“我”没什么影响。甚至外祖母去世,也对“我”没什么影响,那时我还小。真真切切的是,“我”母亲去世了,那么意外,在晨练回家的路上,被车撞倒。目睹母亲的遗容,看到母亲的前夫、儿女此时正准备拼死与“我”进行房产纷争,“我”忽然感到从来没有的疼痛感,扑到在地。最亲近人的死让“我”麻木的心灵有了感觉。
死亡让人看到生活的虚无,使人惊醒。难道生活中只有苦难没有欢乐?难道生活就是没有意义的虚无?难道只有死的黑暗而没有生的盼望吗?
不,生活中不是“无”,还有“有”,还有另一个世界——光明的世界,光明已经来到这个黑暗的世界。
小说一开始,在“我”的世界就出现了一个温柔仁慈的老人。在公园里,她静静地看着我作画,“在下午的日影里,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细细地润着一层温柔,尤其是她的眼睛,苍老的眼皮重叠着,眼神却闪动着明净喜悦的光。”当我忍不住问她在这个年纪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眼睛,对话中,老人的微笑深深留在“我”在心中,那是一个单纯的羞涩的微笑,那是一个透明的甜美的微笑,“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周围从来没有人这样笑过,人类的有些笑容原来竟能如此明朗和灿烂。”老人告诉我,“那一定上帝的作为”。老人告诉“我”,如果你愿意选择内心干净平安,上帝就会给你。但是这样的生活可能既不辉煌又不顺利。“内心干净平安的生活往往意味着不能随心所欲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样的生活让“我”不太敢,刻意回避,但“我”始终忘不了那个笑容爽朗的老人,还有她临走时说的一句话“这个世界所有的辉煌都会过去,不要用灵魂去做赌注”。这是上帝的儿女所说的话。
其实,“我”生活中外祖母也这样的人。也许因为在她生前时,“我”还太小,距离太近,没有认识到她的伟大。多年之后,“我”才明白,外祖母的慈爱和伟大。看着自己女儿的不幸婚姻,她把苦痛藏在心里,含辛茹苦,一心照料女儿女婿都弃之不管的外孙女,直到外孙女考上大学,她那么自豪!面对破碎家庭给孩子带来的不满,外祖母总是安慰她,“(她)摸摸手里的一只小木头十字架,说:‘别老这么想,有时候人不知道自己做什么,总有些事情是好的’”。那种声音,伴随着老人辛劳为孩子做饭的场景,印在我的灵魂和身体中。
司语信中讲的在那红尘之中的柳柳,她知道自己是罪人,她也同样知道别人心里也不干净。她知道圣经里耶稣基督救了一个被众人准备用石头打死的犯奸淫的女人,“他不让大家打那个女的,别人问他,打婊子,有什么不行的,他说,这个女人犯了罪,该罚,可是没有罪的人才有资格打她。结果,大家只好都走了。这就是说,每个人都是有罪的。”可惜的是,柳柳不知道耶稣对那个有罪的女人说的另外一句话:从此不要再犯罪了。最终,柳柳在罪中死去。
上帝的儿子耶稣基督来到了这个世界,是救我们脱离这个世界,他召唤说:“跟从我的,就不在黑暗中走。”他唤醒人们:“人若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生命,有什么益处呢?人还能拿什么换生命呢?”他来是叫人的生命,而且得到更丰盛。为了让我们从罪恶中脱离,得到新生命,他代替我们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临死之前,面对置他于死地的人,他对上帝说:“父啊,求你赦免他们,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
他来了,使生活充满欢乐,使虚无变成了有,使生活充满了盼望。
上帝为我们预备了一个新的世界。就像C.S.路易斯的那个童话,有一天,“我”推了一下柜壁,看到了,光!于是,另一个世界在“我”面前出现,我获得了新生:
“我向这个广大的可尊敬的世界伸出手去,欢笑着,时间的记忆将从头开始,所有的欢乐与悲伤,所有的安慰与疼痛,一切的一切,都将重新来过,重新来过,仿佛遥远的过去的延续,但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值得的,就像疼痛本身,就像欢乐自身。正是为了这个,我才开始我的生命的旅程。 ”
“我”回到生活原初本来的样子。

做回好男好女
     其实,生活最初本来是好的。
     起初,上帝创造了世界,创造了男女。女人是用男人的肋骨而造成的,是他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两人与神同在,一同幸福地生活在伊甸园里,完全的人性,没有羞也没有耻。然而,狡猾的魔鬼诱惑女人去吃智慧树上的果子,“于是女人见那棵树的果实好作食物,也悦人耳目,且是可喜爱的,能使人有智慧,就摘下果实吃了;又给他丈夫,他丈夫也吃了。”于是,两人看见了自己赤身露体,平安不再。面对神的问询,两人开始指责。男人说,你赐给我的与我同居的女人,她把那树上的果子给我,我就吃了;女人说,是那蛇诱惑我,我就吃了。
于是,罪进入了这个世界。千百年来,男女互相指责,不绝于耳,直到如今。
小说生动描写了在这个罪恶统治、价值观混乱的世界,男男女女那混乱和罪性的生活,在表面的艳遇和亲热之下,充满的是轻蔑和憎恨。小说借着一个受伤的女性的口,把千百年来女性对男性的指责和控诉生动地表现出来:“你怎么能相信男人说的话呢?他们是天生地说谎者啊,每天都在编织谎言。……他们知道怎么把女人握在掌股之间……你不知道自己有多么不幸,因为你是女人。你注定要受他的气,受他的掠夺和压榨。……不要以为我是在危言耸听呀,瞧瞧你的周围,有多少女人都在这样过……。”
天哪!我读着这段话,就如听见一个女人在耳边不停地大声控告,这是真的。我们在实际生活中听到的、看到的种种类类的事,与之相比,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是,可是,如果是一个男性从男性的角度描写现世的生活,他是否也可能写出类似如此大段的男人对女性的指责呢?不是吗?自古以来,男人不是一直都在说女人是祸水么?
可怕的是,人失去了彼此的同情心,失去了爱,失去了爱的能力。正如小说中描写的,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心里谁也不爱,我不爱任何人。”“我不敢告诉她,我不知道怎样爱别人。”
但是,这个世界需要彼此的爱。
我想起黄蜀芹执导的电影《人鬼情》(1987年)。电影讲述了河北梆子女武生秋芸一家的经历。早在50年代,秋芸年仅7岁,母亲与人私奔,搭档演钟馗戏的父亲开始落魄。女儿不久表现出演戏的天分,父亲怕女儿走母亲的老路,不让她学戏,带她离开戏班。后来,父亲为秋云的好学而感动,亲自教她练功,并改学武生。经历年轻时痛苦感情的磨炼,经受了“文革”的折磨,秋云终成名角。但是,秋云的感情和婚姻是不幸的。在电影中,我们没有看到她丈夫的出场,我们看到的秋云一直是茕茕一身,她后来的家境虽然变好,但总有人拿着丈夫的欠账条来向她要钱。影片最后,当秋云回到故乡,与父亲相聚时,她对父亲说出她心中想的好戏——该让女人找个好男人。父亲笑着回答说,男人也要去娶好女人。
是啊,女人该找一个好男人,男人也要娶一个好女人。
做回好男好女,原本就是伊甸园里最好的景色。
上帝爱人,按他的形象创造了人,给了人灵气。他爱人,他看男人独居不好,创造了男人的伴侣——女人。上帝本来可以像造男人一样用地上的尘土造女人,然而,他没有,他选择的是用男人的骨和肉来造女人,并赐予了人婚姻,使男人女人成为一体,让二人的心灵与生命奇妙地结合在一起,互相帮助。 女人由男人而出,人类又是从女人而出,男女各自有各自的角色,在人格上又相互平等。
“上帝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知灭亡,反得永生。”上帝为我们舍命,我们从此就知道何为爱。上帝赐予我们爱,是叫我们爱别人,帮助缺乏的人,“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理解人,关心人,为弟兄舍命。
上帝赐予我们爱,是叫我们彼此相爱。。
只有在上帝的大爱之中,藉着上帝的爱,男人女人才成为好男好女,回到那起初原有的爱中,同负一轭,彼此同心,行在光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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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9-25 10:11:45 |显示全部楼层
齐宏伟作品

《歌手——齐宏伟灵性小说集》

齐宏伟 着


齐宏伟,博士,硕导,作家,国家重点学科特区成员,香港大学客座讲员,独立承担教育部与省教育厅项目数项,江苏比较文学学会理事,香港品格协会理事,已在商务印书馆、北京大学出版社、江西人民出版社等出版《信与思》、《心有灵犀——欧美文学与信仰传统》、《文学•苦难•精神资源》、《一生必读的关于信仰与人生的30部经典》等著作十二部,其中《文学•苦难•精神资源》获“中西思想文化研究”一等奖,《一生必读的关于信仰与人生的30部经典》已多次印刷,由香港天马出版社2010年出版的小说集《歌手》于次年修订再版。在《南风窗》、《校长》、《爱在家庭》等杂志发表专栏多篇,多被转载。在海内外权威、核心期刊发表论文五十余篇。

此书以小说形式写了一批中国文学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新人”,在当代文学荒寒风格外独辟蹊径,扛起了灵性文学的旗帜,为当代文学补上灵性,也开了一扇了解当代基督教在中国之发展现状的绝佳窗口。小说形式新颖,语言流畅,内容深邃,在海外出版后,引起过较为强烈的反响,作者曾应邀赴香港大学和Veritas Fellowship就此书及相关内容开设数场讲座,引起过热烈讨论。


歌手

歌并不存在,它是它后面的一种东西。
——题记

1

几乎一夜间,女孩们穿起短裙留起长发。巴达斯克还在这座南方城市流浪。在他租来的房间唯一的家产是把吉他,盖着衣服睡觉的巴达斯克是从圆明园艺术村被赶出来的。他先后拒绝了一些朋友的加盟邀请,只身一人登上了南下的火车。临行前,他花光了所有的钱请那位单眼皮女友吃了一顿饭。两人呼啦呼啦喝完了面条,女友说你不会回北京来看我了吧,巴达斯克说是。这是他们分别前说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
就在南下列车上,巴达斯克第一次遇见我女儿齐唱。当时,巴达斯克离开座位去车厢交接处抽烟,在咣当咣当的火车节奏中突然来了感觉,写了南下第一首歌,歌词和旋律几乎是一起来的,于是跟人借了支笔,把车票贴在晃动的车厢上记了下来,正反面都写满了。巴达斯克很想找个人听听他的歌,正好看到了扎辫子的齐唱——

能有一种什么叫离别吗?
如果没有可留恋的。
能有一种什么叫爱吗?
若没有为之生死的。
为什么直到今天才走呢?
其实早该再去漂流。
漂又漂到哪流又流到哪?
谁知道会不会到达,
根本就没有站点供你到达。
谁知道有没有永远,
根本就没有永远让你思念。
谁都无法走到明天,
因为只有今天。
谁都无法渡到彼岸,
因为只有此岸。
死是唯一的路呀,
何必辛辛苦苦走这么远。
死是唯一归宿呀,
何必磨磨蹭蹭老在拖延。

随着车厢晃动,齐唱听他唱。冰冷的声音极具穿透力,我闻声而至。他弹着吉他,没表情,像块兀立在那儿的石头。这是真摇滚,透着森冷和彻骨的凉。
齐唱说你怎么那么肯定没彼岸?巴达斯克说难道你肯定有吗虚无是绝对的。齐唱摇头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既然虚无是无怎么能一定有?巴达斯克说我也搞不懂但我体验到这是真的。齐唱说你读读福音书吧耶稣告诉我们宇宙有情那边有彼岸。巴达斯克说从小读的书太多了我怀疑一切书也不愿从书上找安慰。齐唱说你太寒冷了耶稣能给你温暖,巴达斯克说我这样的人还配得到温暖吗连我自己都无所谓自己,齐唱说就是你这样的人也是天父按照他的形象创造了你你因被造而无比高贵,巴达斯克说我就是一块肉哪有什么高贵不高贵,齐唱说你有灵魂只不过你犯了罪不承认上帝所以就不知道自己高贵,巴达斯克说我没有灵魂也没有罪只有虚无虚无不是罪虚无是音乐的灵魂音乐的灵魂就是我的灵魂。
齐唱说这是我爸爸。我说我是基督徒很喜欢你的真诚。巴达斯克说要是传教的话你搞错对象了我肯定不信。我说你误会了你的歌感染了我很想对你说连虚无也是虚无一定是有什么而不是没什么。巴达斯克听了想了好久,没再说什么。我说我是大学老师专门教文学我教过无神论存在主义作家他们接受了虚无连带着也接受了荒谬。后来几个人挤在我们身边要上厕所,把我们隔开了,于是就各自回到座位上。他的座在我们前边,离得不远。
火车到了一个小站,听说前边发了大水,车就停在那儿等着,大有等到地老天荒的架势。我们就坐在那儿,干等,后来边等边吃饭,吃完饭又等,干等,后来边吃饭边等。
齐唱说那位唱歌的叔叔怎么一直不吃饭?

2

听齐哥说咱的经历,我忍不住还是解释一下。
他认为他的话那会儿很打动我,其实啥触动都没有。不知为啥,一见到戴眼镜的人谈信仰我就烦,信仰不是这帮人谈的。又听说他在大学教什么文学,气更不打一处来,风花雪月了几千年,根本没触到人性里的荒凉和死亡,我恨文学,那玩艺儿跟摇滚没法比。
偏偏这该死的车停在了半路,等成了判决。我当时那个难受!想到一块儿混的哥们儿都坐飞机了,我还在这车上坐硬座活受罪。一切都是虚无,只有肉体不虚无,肉体这玩艺儿得时刻供着。要不就受它折磨。一分钱也没了,人家在大吃大喝,我饿了。
没啥行李,除了一把吉他。
怎么办?这火车眼睁睁停下来不走,又没带什么吃的。
干脆,就车厢卖艺吧,给大伙儿唱歌。
一首接一首,我把自己会的列农的歌唱了个遍,唱得从没这么好过,好像比列农唱得还好。
歌是伤口,一碰就尖叫起来,一种疼痛。
唱完了列农的,把自己刚才写的那首也唱了一下。一听到唱死,围着的人都变了脸色,溜了。
我借了个帽子和听歌的人要钱,要了半天,不够一盒方便面钱。
我真生气了。
就这时,帽子里放进两桶方便面。
是齐唱。
叔叔,先吃碗面,吃完了再唱。
我不要,问她唱得怎么样?
她说不好,太冷了,真的。
这话我爱听,我要的就是这效果。
齐哥也走了过来,说这不是给你的听歌的钱,是作为朋友请你吃面。你的歌让我懂了歌不是沈庆所说的是种瘾,而是种生活方式。听你阐释列农和自己的生存时传达的那种深度让人吃惊。
这还像话。
我撕开一桶面干嚼着吃完了,又用面桶盛了水喝。
车终于动了。望着车窗外的田野,看到一棵又一棵树晃过去,一片又一片水塘晃过去,一个又一个村庄晃过去,就像生命中经历的那些女孩,夕阳下渐渐远了。流浪更是尖锐的痛,无可奈何更没诗意,梦中橄榄树太远,一辈子都不会走到。我怕看到树,它们太美丽太繁华太生命太果实,而我一无所有还是一无所有仍旧一无所有永远一无所有。我不知道让我的生命开花结果的那块土地在哪,我不知道我的生命还能不能开花结果。
我掏出票,把那首歌撕了,也把回忆撕了,撕成碎片扔到窗外。
随风而散,纷纷扬扬。
到一个远而陌生的地方,找一个肮脏的酒馆去唱一首不知名的歌。
我这一生就是为了那首歌,而不是这首歌。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写出来。我只知道拒绝什么,不知道接受什么。

3

爸和我早留意到这位留长发的摇滚叔叔。车厢卖艺那段,我真为他的勇气吃惊,也为他的冷吃惊,甚至那种冷是种诱惑呢。不像爸那么喜欢他的歌,我觉得他的歌太冷了,冷到心里,听久了会透不过气来。
既然世界冷,歌就该热。既然世界脏,歌就该干净。歌不能跟着世界走,不能把人里头的黑暗全挖出来,那样我们会越来越没希望。歌是盏灯,随黑暗的世界转动,是为了给人光亮。
我看到叔叔把自己的票撕了。
出站时他遇到了麻烦,没票要补票并罚款。他对那个铁青着脸的检票妇女说我真买票了您就放屁一样把我放了吧。后来出来个穿制服的高个子把他拖出人流。叔叔火了说拖什么拖给你唱个小李飞刀再把吉他给你还不行吗?!就在这时,爸爸和我过来,替他补了票交了罚款。办完这一切出来,发现火车西站的人流早走光了。
三个人走在晚霞中,路边的白杨树被染红了,树叶沙沙响着要给我们讲话似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棵树是丑陋的,它们都争先恐后要给我们讲创造的奇妙。我无法把我从树听到的说出来,你要自己去听。后来,我们又一起从浦口坐轮渡过长江,茫茫江水中轮渡摇荡着,像整个大地在轻轻摇荡。
望着长江,想到上帝创造天地万物的爱,听着江水响,我轻轻唱起一首歌:

生命的河,
喜乐的河,
缓缓流进我的心窝。
生命的河,
喜乐的河,
缓缓流进我的心窝。

我要唱那一首歌,
唱一首天上的歌。
天上的乌云,
心中的忧伤,
全都洒落。
我要唱那一首歌,
唱一首天上的歌。
天上的乌云,
心中的忧伤,
全都洒落。

唱完了,没想到叔叔正趴在栏杆上,边望着江水,边听呢。他说唱得好天上的歌是什么歌?我不说话又唱:

诸天诉说神的荣耀,
穹苍传扬他的手段。
这日到那日发出言语,
这夜到那夜传出知识。

无言无语也无声音可听。
他的量带通遍天下,
他的言语传到地极。
神在其间为太阳安设帐幕。

太阳如同新郎出洞房,
又如勇士欢然奔路。
它从天这边出来绕到天那边,
没有一物被隐藏不得它的热气。

    他说你真能听到神对你说话,我说当然啦神通过天和太阳不正在对你的心讲话,他说我没心所以也听不到,我说这回不是听到了吗,他说听到什么,我说听到上帝的话不只是通过天和太阳而且通过这歌,他说你还会唱吗,我说多着呢——

压伤的芦苇他不折断,
将残的灯火他不吹灭。
每当我一人独自流泪,
他总是站在我身边。
啊……啊……
将残的灯火他不吹灭。

叔叔说真有这样一位总是站在你身边吗?我点点头。他说是谁,我说是道成肉身的那一位他道成肉身好为了我能肉身识道,他说他不是死了吗,我说他又从死里复活了,他说你真能跟他对话吗,我说当然。他说你再唱一遍。我就把这首又唱了一遍。
江水在夕阳余辉下变成红色。唱完两遍后,叔叔没说话,我转身看他,见他胡子拉碴的脸上竟满是泪水!

4

是齐唱的歌而不是齐哥的说教,使我知道了什么叫信仰。以前觉得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都是弱者的拐杖,现在才发现宗教是大境界,怪不得西方音乐和绘画,有那么深的宗教基础。
得,咱不研究这个,只说听歌的感觉。
那些歌把我抓住了。唱了一辈子歌,现在我才懂什么叫歌。歌并不存在,它是它后面的一种东西,一种圣洁,一种可能性而不是一种现实性,一种境界,或本就是一种最坚硬、最纯粹的存在。歌不是唱的,而是被呼唤出来的,是因为先有了,才渴望说出来。夕阳下的江水,近处远处整个漂泊的世界都一起一浮,和着这简单的歌。歌不该反映这个世界,歌应该创造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
这些歌和我知道的所有歌都不一样。这是天上的歌,带着圣洁气息,唱到里面去。我唱的那些歌都是地上的歌。唱我的歌时,要像石头一样硬和冷才行,装也要装出来。
听这些歌时,人变柔软了。
听说这三首歌中有两首来自《圣经》,怪不得歌词光明温暖,听着就能把人融化。还有一首来自《迦南诗选》,连词带曲都是一位初中还没毕业的小姑娘写的,小姑娘叫小敏,是河南农村的,连简谱都不懂,怎么能写出这种歌?
齐哥干脆说这是神的大能。也许真是,我知道有神秘,就像出神的那一小会儿,脆弱起来的那一小会儿,你真就渴望有那么一位神存在多好。可神太神了,我不好意思让他到我乱七八糟的生活中搀和。
分别时,他们送我一本《圣经》,把电话号码给了我。
一离开他们走进这城市街头,看着那么多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就怀疑刚才听歌那幕是假的。
我背着一把吉他站在这座南方城市的杂货店门口,看到了电视里崔健他们为“希望工程”还是别的什么的义演。再后来我卖掉了吉他,熬过在这城里最初几夜。再后来,联系上这里的摇滚朋友。一哥们又送我一把吉他。我不喜欢这城市,太女性化了。
这城里有地下乐队。他们真在这城的“地下”活动。跟他们中几个,我们一起还搞了个Everybody can play Guitar的原创演出。齐哥也来听。我们四人轮着唱,散场后我和齐哥围着他在的大学校园走了好几圈。后来坐在学校树林里的木椅上,听着露珠从树叶往下滴,听着风吹着树叶响。
这就是庄子所说的天籁,齐哥说,其实就是上帝的手指弹出的音乐。你们的吉他传达的是人籁,太冷了,这里我们听到的是天籁,是神籁,是真音乐。
这确实是我听到的最好音乐会。这个时代,钱主宰了一切。连罗大佑的歌都变俗了,你还指望什么?
之后,唱歌混不下去,就不唱了,认识了一个女朋友,两个一起在广告公司混。这座不大的城据说有2500家广告公司,我就在其中一个。平时干不了什么,鼓捣一两期杂志送送客户,只不过看在一位朋友面子上,老板才没解雇我。
有时去参加齐哥他们的活动,一起读《圣经》。我知道这是好东西,但总敬而远之,他们唱歌讨论,忙他们的,我不发一言。我得小心守住自个儿,别把自己弄丢了。有个晚上,和女友一起去,读到一节经文,震了一下。那在《旧约•箴言》:“你要保守你心,胜过保守一切,因为一生的果效,是由心发出。”
我早没心了,我的歌也没心。我整个人就是一块石头。
要从心开始。
有道理。
可我的心呢?
刚感动了一下,忽又想起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结尾“我在哪儿”之类的矫情,便把自己的触动给否了。

5

那夜和巴达斯克在林子里坐着,听天籁,难忘。别看巴达斯克外冷,其实内热,他热不起来不过没有热的理由罢了。我们谈音乐,也谈共同喜爱的诗人海子。
罗大佑到香港后写的歌商业味很浓,别人指责他。他说我也得吃饭也得活。可见靠纯音乐活很难,这个时代已不需要音乐,不需要诗歌,海子的死带走了诗歌。巴达斯克早就学会不靠音乐活着,对他来说商业化是对音乐的亵渎。这我能理解。更重要的是,用音乐是学不会生活的,因为音乐会诱使人沦落为一个乐者却没有成为人。
此时此刻是深夜,在写这些文字时,我想起了黑塞说的话我已经是一个作家但还没有成为一个人。他最成功的作品是《荒原狼》,但那是他的失败。他只能以艺术的成功掩饰他心灵的失败。
接下来我要写巴达斯克那次去听齐秦的音乐会,对他是一个打击,他不喜欢齐秦过于华丽和精致的歌,可偏偏自己又拿不出新歌来。他力图说服我要把齐唱的歌灌录下来争取能够发行。我拒绝了。巴达斯克说为什么不让更多人听到,我说上帝一个听到就够了,齐唱说歌不是用来发行的歌是用来赞美的。我对巴达斯克说重要的不是成为一个歌手而是先成为一个人按照人的力量人无法成为人只能接受上头的帮助才能成为人。巴达斯克说当我唱歌的那一刹那才算一个人可惜里面是空的没有心而齐唱的歌仿佛存在本身在发声心灵本身在低语。我说恩赐之所以是恩赐就在于它是上帝通过人在工作它是传递在心灵间的热而人的才华和能力只是外表的光却没有内里的热。齐唱说我要是一个哑巴也能唱歌用心唱用生命唱。
巴达斯克说对上帝的爱难道不表现为对人的爱吗,齐唱的妈妈说这说得对但若没有上帝的爱我没有能力爱人,我说没有上帝挚爱的两个人就像两个半杯水彼此倒来倒去总不满足唯有都倒在上帝里面才能使爱的泉源满溢而出滔滔不绝。巴达斯克说这话题太沉重了说点别的吧。他对齐唱说我羡慕你的歌但不羡慕你的主如果为了唱出你那样的歌就去求上帝我就太卑鄙了。我说歌即生活生活也可以是歌。可我觉得生活是垃圾,巴达斯克说完便不说话了,掏出一根烟点上,他抽烟的姿势仿佛他在抽一生最后一根烟。
果然,巴达斯克从这里出去就出了事。

6

有时候,我们骄傲是因为绝望,我们绝望是因为骄傲。
那天离开齐哥家时,齐唱妈要齐哥把我送到家。走到车站,我让齐哥回去,我的情绪不对劲,他安慰不了我。
我没坐车,一个人在路上走。经过一个朋友家门,砸门约他出来喝酒。喝完酒出来,两人分手。我又找地方喝,要把自己灌醉,可怎么也醉不了。后来女友跑过来骂我,两人吵架,我不能原谅自己又跟她吵架,便用胳膊把酒店的大块玻璃撞碎了。许多人跑上来问,我说是我故意砸的。他们拉住我要我陪,我骂了脏话,他们围住我群殴,我们打在一起。
后来,我躺在地板的碎玻璃上,清醒得很,整个世界的喧嚣、呼喊与吵闹一下子都远了,一切都静下来,侧过脸去看到很多双各种式样的鞋。真没想到我能有那么多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像小河一样歌唱,真的,血在唱歌,这是最艳最冷的歌,我被这歌魇住了,一动也动不了。我拼命伸手想抓住这首歌,这是我的命啊,就要流光了,就要流走了,就要流完了。
死亡跃过千山万水,穿过楼房巷陌,一下子就到了眼前,也许,它根本就没怎么走远,而就在眼前某个地方待着。它像狗鼻子一样碰到我的脸,热烘烘的,又冷冰冰的,带着浓浓的腥味,我说起它有一千次,这次才真正见到了它。我被厌恶、恐惧攫住了。死不是人能负担的。所有骄傲和绝望都先行倒毙,生活露出一脸狰狞。我没可留恋的,可还是怕到达。我自己的歌没有一首是温暖的,能伸手拉住我。
这时,耳边响起的是齐唱的那些歌,那些“天上的歌”,那么温暖,那么灿烂,那么明亮,犹如上帝的微笑和神的声音,不,就是上帝的微笑和神的声音:

压伤的芦苇他不折断,
将残的灯火他不吹灭。

是啊,人就是压伤的芦苇,生命就是将残的灯火。这就是我呀,别折断我,别吹灭我,这黑暗太浓重了……
我感到疼了。
我有心了。

7

我和爸爸陪着巴达斯克叔叔从医院出来那天,阳光很好。
一脸憔悴的巴达斯克,胳膊上和脖子上还缠着绷带。他没在意到我们看他,还在兴奋地说着。
小鸟在唱,树叶在响,花朵在唱,你听,整个天地都在唱,以前怎么就听不见呢?他说齐唱啊齐唱怪不得你爸爸要给你起名叫齐唱。
我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想起一个犹太老师给学生的话:

每日一歌,
每日一歌。

歌即生存,生存即歌。

1998年夏初稿于江北浦口


让汉语充满灵性(代跋)


这本小说,目的有二:一是看小说这种形式可以走多远;二是看能不能为当代“灵性文学”做点贡献。
“灵性文学”不是“性灵文学”,而是以“灵性写作”的态度在文字空间追求与灵性世界对话,这样的作品要叩问终极,而不一味纠缠于生活的柴米油盐。雨果提到比海更辽阔的是天,比天更辽阔的是心。比心更辽阔的呢?他没说。我想接着往下说。
这批灵性小说以荒寒叩询温暖,以丑陋逼视美丽,以黑暗回溯光明。它们无意纠缠于黑暗,而想给出光的品质。
这本集子多少有些新发现,塑造了一些中国文学中还未曾整体出现过的“新人”,写了些“另类”故事,追求的不是曲折的情节,而是心底的波澜,想写的不是性格,而是遭际。
受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启发,小说中有很多对话。我想在对话中给思想加上语调和表情。
结集,算是给上述探索一个交待。有些小说在刊物上发表过,《歌手》还得过《海外校园》小说征文一等奖。
尼采说:“我们拥有艺术,为的是不死于事实。”这话好,尽管读多了舍斯托夫,就不怎么佩服他了。但艺术,尤其是文学,总和价值之光有关,唯其如此,才使人不死于事实之幽暗。


2011年10月8日 晨
于 江南茶苑

中国基督徒之“清明上河图”
文 / 阿信

2010年,我看到两部描写中国当代基督徒日常生活的小说。一本是温州教会吴迦勒弟兄的《三十年来》,一本是齐宏伟兄的这本《歌手》。《三十年来》全书20多万字,以1979年以来温州家庭教会所发生的历史事件为线索,详细描写了这一代基督徒的成长经历。笔法绵密细致,如巧女绣花。而宏伟兄的《歌手》则广泛描写了北京、上海、南京、海南、温州、烟台乃至贵州凯里、四川汶川等各地的中国家庭教会事工,刻画了一大批慕道友、初信者、全职工人和牧者及挂名基督徒和异端邪教者的种种面貌和心态,力图在音乐、绘画、诗歌、爱情等各领域见证《圣经》真理,如高手弈棋,布局大开大阖,几涵盖当代中国基督徒生活的方方面面,如一幅中国基督徒社会之“清明上河图”。读来令人身临其境,酣畅无比。
第一遍读时,书中《歌手》一节特别吸引我。一对基督徒父女在火车上给一位看似偶然遇见的颓废歌手传福音。故事像一篇武侠小说那样一波三折,人物间的对话如高手试剑,在人生价值观之间穿梭,句句直透心灵而又智慧。若能这样给人传福音,多妙!
《歌手》的故事很真实,但这样诗情画意般的传福音方式毕竟不多见。作为一位家庭教会的牧者,宏伟对牧会、侍奉中的平凡、艰辛、委屈甚至诱惑,都有很深体会和坦诚描述。
《诱惑》中,一个面容姣好、聪慧勤奋的女孩子果果,领受呼召,开始全职服侍主。一个雨天,她换乘好几次公共汽车去郊外的聚会点带领大学生们查经。出发前接完一个电话,发现手机话费没了,那时候手机接听还收费。就如小说中写道:“一件很小的事,若被魔鬼利用的话,就可能成为大事。”上车后,郊区车的售票员多收她车费、车上又没有座位,她只得穿着湿淋淋的衣服一路站着,本来约好来查经的人,又说下雨不来了……她委屈、自怜,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做一个服侍主的全职工人?做一个普通信徒不就行了吗?或者干脆去社会上工作,通过成功证明自己满有上帝的赐福?
到了聚会点,这个姊妹觉得自己连祷告的力气都没有了。但这时上帝竟借助她带领查考的经文给她亮光,让她深深明白,自己方才所受的诱惑,就如主耶稣在旷野所受魔鬼的试探。而主耶稣已为她胜过这一切。切近的诱惑让她有了一次真实的生命成长。她服侍对象的生命改变,也给了她极大激励。原来服侍别人,别人也在服侍她。她一路凯歌,雨后坐车回家,看到了长江大桥最美丽的夜景和生命最惨淡的真相,更坚定了自己服侍主的心志。
这个晚上,经由和这时代一个个鲜活生命的连接,毅然决然以生命扑向恩典的果果们,看到了发生在中国年轻人心灵中最瑰奇的风景。中国城市教会年轻一代传道人的绰约风姿,跃然纸上。
宏伟告诉我,这本集子里,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篇小说。里边有他和其他人真切的服侍经历。我也相信,非经历并破碎过的人,是写不出来的。这也是宏伟和其他当代作家不同处。作为作家,他没有把写作本身当作荣耀;作为大学老师,他没有把这一身份当作荣耀。但作为教会牧者,他把低头为弟兄姊妹洗脚的那些时刻当作荣耀。
这篇小说也代表了宏伟弟兄在写作上的用心:去花哨,舍曲折,他要用朴实的笔触,写出发生在中国人心灵深处的层层波澜。
当然,宏伟若只是这样写,我会敬佩却未必震撼。他的小说集编排颇具匠心,从传福音到信主,从初信者的生命成长再到家庭教会传道人的生活,他探触到家庭教会的各种光明面与黑暗面,读来令人吃惊不小。不粉饰,不做作,宏伟在描写国内家庭教会和基督徒群体存在的问题时,就如他站在讲台上一样丝毫不留情面。唯其如此,他塑造的这批基督教“新人”才显得这么真实。
《丁丁语录》、《礼拜路上》、《情色》、《不能做的爱》,这几篇以点带面地描写了“挂名基督徒”和普通信徒们在生活、工作、信仰、性与婚姻、金钱奉献等各方面的困惑和挣扎。《不能做的爱》一开始就这样写道:

就在猪肉价格上涨期间,千小峰喜欢上了一个女孩,这女孩也有点喜欢他。手也牵了,吻也吻了,离上床就差一步了,却碰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对女孩子来说问题不大,对小峰来说,问题不小,因为他是基督徒。
本以为信主之后啥问题都没了,没想到却产生许多新问题。

信仰减少了问题,又增加了问题。这在一些基督徒传福音时往往简单声称信耶稣有各种益处的风气中,不能不令人动容。《在丁丁语录》里,有这样一段描写,更令人解颐——

丁丁谈过好几次恋爱,都失败了。都研二了,这事让他着急。见到每个单身姊妹他都在心里问:“主啊,你给我预备的,是不是这个?”见到每个长得好看的、还没有信主的女孩子,他都想:“上帝该不会是借着我跟她谈恋爱把她变成基督徒吧?”

经由这位丁丁,作者对挂名基督徒们的痛苦,和无法真实舍己与悔改的挣扎,有入木三分的刻画。此外,还描写了他与异端“东方闪电”轻率交往几遭灭顶之灾的事,那可是多少个受难故事拼起来的。
真的信心勇士,敢于直面败坏的人性幽暗。中国家庭教会的传道人们,由于历史与现实的外在逼迫,上世纪80年代之后,一直生活在某种荣耀的光环中。似乎罪人的“全然败坏”不适用于中国家庭教会。但宏伟用他冷静观察和白描笔法,把他们(和自己)从光环中拉了出来,用清教徒式的敬虔之心,一一省察,反而,让人看到了他们虽蒙恩但确实丑陋的人性,虽挣扎但确实美好的信仰。
譬如教会同工,本应彼此顺服,相互搭配,但在《同攻》中,却变成了彼此伤害、攻击。《同攻》一开始,就让那些不敢也不愿“凭爱心说诚实话”的弟兄姊妹们大惊失色:

“除了我,每个人都可以退出。每个退出的人,都不遗余力攻击我,好为自己的退出辩护。”
同工变“同攻”,是中国家庭教会公开的秘密。

文中一位叫鲁文的教会带领人,就经历了这样的恩恩怨怨和悲欢离合。小说这样写道——

苦了鲁文。唯独他不能去,得在这里撑着,实在潇洒不起来。只能对着没有去的人数落离开的人,讲台变炮台,讲章中多了些怨妇的气和弃妇的怨。

这些信徒群体中的争战和冲突,众教会中的基督徒都不会陌生吧。但宏伟弟兄却用他的笔真实地记录了下来。作为家庭教会的见证者和参与者,宏伟深知人性的幽暗,却愿在一切的幽暗中信靠基督的恩典。这是真幽暗,也是真恩典。《诱惑》中那个坦诚分享自己软弱的美丽女子,不正以自己的谦卑和勇气,赢得大家的尊重和爱,也在自己的软弱上彰显基督的伟大吗?
宏伟在“跋”中说:“这本灵性小说集中塑造了一些中国文学中还未曾整体出现过的‘新人’”。这一点我很同意。基督教进入中国虽已有1000多年历史,但他们作为一个群体,还没有在中国文学中作为一幅清明上河图出现。他们多半是作为配角甚至反角存在。现在出现迦勒的《三十年来》和宏伟的《歌手》,我觉得原因就在于,今天的中国基督徒已成为中国社会活生生的一部分,基督教信仰已开始进入、更新中国的社会、文化。基督的国度已与这个民族血脉相连,基督徒的写作,也开始为汉语补上灵性。
20世纪初,傈僳族宣教士富能仁总结他在中国西南边陲长期传教的经验,曾悲哀地说:“中国人对福音没有兴趣,而西方人最大的错觉是以为中国人需要福音。”后来,上帝让富能仁看见山花在旷野里开放的一幕,对这个民族中大有基督所救赎的百姓重新充满了信心。
小说集《歌手》全景式地描绘了正在发生的、中国基督徒浮现为山上之城的群像。更多的人们开始仰望星空,更多知识分子不只是批判,也开始了悔改和赞美,更多信徒和教会开始更深渴慕真理的道。余杰弟兄曾说过:“与其诅咒黑暗,不如点亮蜡烛。”我想齐宏伟正是这样的践行者。我相信他的《歌手》仅仅是一个开始。感谢宏伟、陈萍夫妇,还有他们的女儿齐唱。愿他们一家在这时代齐唱颂歌,让我们看到主耶稣基督要在这时代显出更多如云的美好见证。

                                             2010年8月7日
于  贵阳

施玮博客(歌中雅歌): http://blog.sina.com.cn/weishi
施玮灵画艺术空间:http://blog.artintern.net/blogs/index/shiw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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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9-28 17:20:55 |显示全部楼层
从评论中可以看出,这是一本值得一读的书。特别其中写到了孙中山,似乎不像以前的写法,不是突出高大完美,而是写他与传教士的矛盾。很有勇气。不过我认为用余顽与胡道庸这样的名字有点直白了,效果不一定好。期待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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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hasman6n 该用户已被删除
发表于 2015-1-28 23:44:02 |显示全部楼层

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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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ngjohn9h 该用户已被删除
发表于 2015-2-3 11:47:59 |显示全部楼层

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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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hasman6n 该用户已被删除
发表于 2015-3-31 15:03:02 |显示全部楼层

顶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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